东海群岛覆灭之后的七个月,近海鬼潮渐渐趋于稳定。
不是鬼祸消散,不是局势好转。
是近海能杀的、能吞的、能覆灭的村镇与生灵,已经被吞噬殆尽。
血色褪去,只剩死寂。
七个月时间,我倾尽戮鬼部所有储备,硬生生在沿岸筑起一道残破却稳固的人工防线。将士日夜轮守、血肉填线、疲敝支撑,硬生生挡住了源源不断的近海鬼类入侵,护住了中土内陆最后的安稳。
幕府中枢依旧不闻不问。
他们看不见将士浴血、看不见流民疾苦、看不见我数年如一日的死撑。
他们只看见:中土未崩、主城安稳、王权无危。
于是,他们有底气继续取舍、继续切割、继续抛弃天下。
时隔七个月,中枢新一轮弃地诏令抵达边城。
不再是西陆、北荒、东海那种横跨数州的大疆域。
这一次,是第一个小型属地——风鸣驿站群。
沿中土远疆古道,散落整整二十七座连锁驿站、十余座小型补给戍堡,统称为风鸣驿道。
此地无城池、无良田、无丰厚赋税。
只有常年奔走古道的驿卒、护道兵士、沿路零星定居的平民、往来商旅。
是整片乱世里最不起眼、最默默无闻、最无利益可图的小片疆土。
幕府诏令简洁粗暴:
【风鸣全线驿站戍道,绵延荒山野岭,无民生大利,常年耗损中枢戍边经费。无固守价值,即日起,全数废弃,撤离所有驿卒、关停所有驿道、断绝所有补给,彻底舍弃。】
这是幕府第一次舍弃小型属地。
看似疆域微小、人口稀少,却彻底撕开了中土远疆的交通命脉。
风鸣驿道,是中土连通西陆残地、北荒边缘、远疆散民唯一的逃生通道、唯一的补给路线、唯一的联络纽带。
二十七座驿站全数废弃。
整条古道彻底断绝。
那些散落在远疆荒山、侥幸在数次大乱中存活下来的残民、流民、守道残兵,彻底被隔绝孤立。
无粮、无援、无路、无归。
等于被幕府圈在荒山绝境,静静等死。
议事大殿之内,九名辅臣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些许荒驿小道,舍弃无关大局。”
“本就是鸡肋戍守,弃之无妨。”
他们已经彻底习惯幕府的舍弃。
从最初的大片疆土,到如今的细碎小壤。
麻木的不止我一人,是整个依附王权的上层所有人。
唯独干净助手攥紧双拳,眼底是压不住的寒意:
“主公,这是开端。
幕府先弃大疆、再弃小壤。
以后但凡没有利益、需要消耗守护的土地,他们都会毫不犹豫丢掉。
最后,连边城、连中土、连我们脚下这片土地,都会变成他们眼中的累赘。”
我静静看着地图上被划去的细碎驿道,心中一片澄明。
我比谁都清楚。
大疆域舍弃是亡国之始。
小型属地舍弃,是精准蚕食人间的终局之始。
大地方有万民、有声势、有残局可收拾。
小驿站、小戍堡、小村镇,无人在意、无人记录、无人惋惜。
幕府开始从看不见的角落,一点点磨灭人间。
风鸣驿道废弃之后,远疆荒山彻底成了隔绝死地。
有数支沿路巡守的小队来不及撤回,被彻底困在荒山野岭。
有无数沿路独居的平民,一夜之间彻底与世隔绝。
没有战乱轰鸣,没有惊天浩劫。
只是悄无声息、默默无闻地,被幕府从天下版图里抹去。
无人知晓他们的结局。
无人记录他们的死亡。
我欲派兵进山救援,却被中枢严令制止。
【驿道已废,属地已弃。戮鬼部不得私入废土、不得私援弃民、不得虚耗兵力于无用荒地。】
又是一模一样的绝情禁令。
他们抛弃子民,还要禁止别人施救。
他们制造绝境,还要堵死所有生路。
我站在城楼,望着西边苍茫荒山。
四野寂静,风过空岭,无声无息。
那里曾经有驿马奔走、炊烟零星、路人往来。
如今,只剩被舍弃的死寂,和无人收殓的枯骨。
这是第一个被舍弃的小型属地。
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乱世的溃烂,开始从宏大的疆土覆灭,渗透进人间最细微的角落。
幕府的凉薄,开始不分大小、不分利弊、不分生灵贵贱。
只要无用,便弃。
只要累赘,便丢。
人间,正在被一寸一寸、一片一片、一丝一丝,彻底抛弃殆尽。
而我,依旧站在这片不断被舍弃的残世之中,继续孤身死撑。1
好带感啊,看得我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