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群岛被幕府彻底舍弃的消息,花了整整半月时间,彻底传遍所有地方。
没有官方公告的宣告,没有中枢的安抚解释。
所有真相,都是逃无可逃的血色残局、是近海飘来的残破渔船、是零星侥幸偷渡归来、满身血污的幸存者,一点点带回来的绝望真相。
七十二座海岛,全数沦陷。
近海鬼潮彻底失控,不再局限于海岛范围,开始顺着洋流、沿着海岸,向中土沿岸城镇缓慢渗透。
原本安稳平静的中土边境海岸线,一夜之间,彻底变成御鬼前线。
所有海防压力、所有鬼潮拦截任务、所有沿岸流民安置,再度全数压在戮鬼部身上。
幕府依旧无粮、无兵、无援。
不仅无援,中枢反倒再度下发一纸问责文书。
文书措辞冰冷刻薄,字字诛心:
【东境弃岛之后,沿岸鬼祸蔓延,皆为戮鬼部海防松懈、预警迟缓、封堵不力所致。主公镇守中土门户,难阻邪祟外溢,致使边境生乱、民心惶惶,当深刻自省,严加整治。】
我捏着那张纸,已经笑不出来,也怒不起来。
只剩下彻骨的荒芜。
舍弃疆土的是幕府。
撤兵断援的是幕府。
封死生路的是幕府。
最后守土不力、祸乱民生的罪责,依旧是我。
九名辅臣再度借机发难。
朝堂议事之上,年长辅臣端坐席位,语气看似规劝,实则步步施压:
“主公,接连四地失守,中枢耐心已然耗尽。依臣所见,沿岸长线防御耗费兵力过大,不如主动收缩防线,放弃部分近海村镇,集中兵力固守内陆主城。”
他话说得委婉,内核依旧残忍。
他想让我主动开口弃地。
想让我亲手抛弃沿岸百姓,让我背负主动弃民的千古骂名,替幕府洗掉所有凉薄罪孽。
其余八人纷纷附和,声势滔滔,句句大局、句句公允、句句站在道德制高点碾压我的坚守。
“乱世取舍,本就如此。”
“不可因小失大,为零散村镇拖累中土根基。”
“主公太过仁慈,反而是乱世最大的隐患。”
满堂伪善,满堂利己。
他们从未见过近海浮尸、从未听过渔户哀嚎、从未目睹海岛焚城血色。
安居内陆安稳之地,便能轻飘飘指点江山,劝说我舍弃他人故土、舍弃他人性命。
干净助手忍无可忍,当庭反驳:
“近海村镇皆是中土子民,世代纳税效忠,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幕府弃岛已是绝情,如今还要逼迫主公弃守沿岸?所有损耗皆因中枢屡次弃地所致,凭什么让百姓与主公承担所有恶果?”
话音刚落,立刻遭到九人厉声压制。
“放肆!”
“妄议中枢国策,不识大体!”
“小小属官,也敢妄论乱世取舍?”
声音层层叠叠,彻底盖住唯一的真话。
我抬手止住争执,眼底一片平静的死寂。
“沿岸防线,绝不主动舍弃。”
“所有近海村镇,全数接纳庇护。”
“所有海防缺口,戮鬼部自行填补。”
我依旧不敢弃。
我知道一旦我松口,放弃第一个村镇,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整条海岸线尽数作废,鬼潮长驱直入,中土腹地彻底暴露。
我不敢赌。
我赌不起天下倾覆的代价。
可我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力,正在逐年、逐月、逐日地干枯。
二十一岁登位第一年,我会愤怒、会不甘、会试图陈情、会心存侥幸。
如今熬过四年乱世,经历四次大规模举国弃土,我已经没有情绪起伏。
只剩机械般的坚守、麻木的负重、无休止的内耗。
为了封堵近海鬼潮,我再度拆分内陆守备兵力,全数调往沿海布防。
内陆防线空虚、边城守备薄弱、将士日夜不休、粮草极速消耗。
本部将士连续数年无休作战,伤口叠着伤口,疲惫浸透筋骨。
人人疲敝,人人煎熬,人人看不到尽头。
有老剑士深夜来见我,红着眼眶请示:
“主公,我们已经撑了四年。中枢从未帮过半分,年年弃土、年年加压。我们大多数人真的……撑不住了。”
我看着满身伤痕、面色憔悴的部下,无话可答。
我知道他们辛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我只能低声道:“再撑一阵。守住此地,至少还有人活。”
至少,还有人不会被幕府随手舍弃。
至少,在这片被王权抛弃的残破人间,还有我,愿意为普通人撑最后一片天。
当夜,我独自坐在空荡的议事大殿。
烛火摇曳,映着满桌账簿、军情、流民卷宗。
案头最上方,是幕府的问责文书。
纸背压着四年来所有弃地记录:西陆、北荒、南沼、东海群岛。
四块废土,满地枯骨。
皆是万民忠土,皆是幕府弃尘。
我忽然第一次真切生出一丝倦怠。
很累。
累到不想再撑。
累到想彻底放手,任由乱世崩塌、任由鬼祸蔓延、任由这片凉薄的人间自生自灭。
可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怯懦依旧捆着我。
我怕死、怕乱、怕崩、怕千万无辜之人白白送死。
于是我继续熬。
继续独自背负所有罪责、所有苦难、所有不公。1
大大写的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真的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