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沼瘴土覆灭的第八个月,人间迎来又一轮寒冬。
不是风雪落降的寒,是人心积年累月、层层堆叠出来的死寂寒凉。
整整八个月,幕府中枢再无任何援边诏令、再无粮草调拨、再无半句安抚民生的文书。王城依旧四季如春,权贵宴乐不休,朝堂日日空谈王道大局,仿佛西陆、北荒、南沼三片半壁天下的覆灭,从来未曾发生过。

只是在他心里认为是丢掉了半壁江山,但这是三分之一的江山。
所有战乱残局、流民安置、鬼潮封堵、边城修缮,全部压在戮鬼部单薄的肩头上。 我二十一岁登位,熬过第一个乱世寒冬,熬过第一次举国弃土。八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少年人的锐气被磨平棱角,足够让热忱被反复的不公浸泡冷却,足够让我看清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幕府的舍弃,从不是乱世无奈的权宜之计。 是顶层权贵刻意筛选苍生、刻意切割累赘、刻意腐烂人间的既定国策。 这半年多里,九名伪善辅臣愈发肆无忌惮。 他们不再遮掩私心,不再伪装体恤局势。每日朝堂议事,句句是规劝我“精简人手、放弃边缘、固守核心”,句句是顺着幕府的凉薄大局,逼迫我主动舍弃更多土地、主动放弃更多流民。 他们想让我亲手做恶人。 想让我亲手斩断那些残存的远疆属地。 想让所有弃土的骂名、所有苍生的怨恨,最终尽数归于我一人。 唯独那名干净助手,日夜陪我驻守边城、巡查防线、安抚流民、修缮城关。八个月风霜,他眼底的少年意气也被消磨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无力。 “主公,我们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 某个深夜,他陪我站在东城城楼,望着漆黑无尽的远方,轻声开口。 “幕府一直在等。等我们人力耗尽、粮草枯竭、防线崩碎,等我们彻底扛不住,到那时,不需要中枢下旨舍弃,我们守不住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自动沦为废土。他们不用背罪,不用损名,干干净净坐收王畿安稳。” 我沉默着,没有应答。 我比谁都清楚。 可我依旧不敢放、不敢退、不敢崩。 我怕死,怕鬼潮彻底失控席卷中土,怕仅剩的人间彻底覆灭,怕无数无辜百姓在乱世之中无处容身、无人可依。 我的怯懦,是我唯一的枷锁,也是这片残破人间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死撑与内耗之中,时隔八个月,幕府中枢新的弃地诏令,千里抵达边城。 墨色诏令平铺桌案,字迹冷漠锋利,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东境近海群岛,大小岛屿七十二座,渔户数十万,常年受海风侵蚀、潮灾侵扰,近海鬼类丛生,戍守损耗巨大,商贸收益逐年衰减。为精简全域守备开支,稳固中土主陆防线,即日起,全盘舍弃东境近海群岛。撤所有海岛驻军、停所有海事赈济、封所有近海航道,断绝一切陆海联络。】 我指尖抚过纸面,心底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剧烈的愤怒与悲凉。 只剩下麻木。 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麻木。 不同于北荒苦寒、南沼瘴毒、西陆辽阔荒原。 东境近海群岛,是整片乱世里最富庶、最安稳、最温顺、最效忠幕府的属地。 七十二座海岛,世代以渔为生、以海为家,岁岁纳贡、年年缴税、从不叛乱、从无乱象。 这里没有瘴毒、没有冻土、没有连年灾荒。 这里只有勤恳谋生、安分守己、世代效忠的百姓。 可幕府依旧毫不犹豫舍弃。 理由简单得可笑:戍守损耗大,收益不够高。 哪怕他们最听话、最顺从、最供养中枢,只要不能给顶层权贵带来极致的利益,只要需要耗费中枢一丝资源去守护,就活该被毫不犹豫抛弃。 议事大殿瞬间寂静无声。 九名辅臣齐齐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与认同。 “中枢圣断。” “近海零散岛屿兵力分散,的确难以长久固守,舍弃乃是明智取舍。” “主公当以此为鉴,不要再执着于边角属地,拖累中土大局。” 他们字字公允、句句大局,仿佛舍弃数十万温顺子民、七十二座海岛,只是丢掉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 没有人惋惜亡魂,没有人悲悯苍生,没有人质问幕府为何一次次切割自己的天下。 唯独干净助手身躯微颤,眼底猩红: “最安稳的地方都要弃,那以后还有哪里,是幕府愿意守护的?” 无人回答。 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 除了王城中枢那一方权贵安乐地,整片天下,皆是可弃之物。 东境弃令下达的那一刻,近海七十二岛瞬间沦为无援死地。 原本驻守海岛的少量戍边兵士,接到中枢急令,连夜乘船撤离,弃岛而归。 一夜之间,七十二座海岛彻底无兵、无援、无策、无希望。 近海滋生的鬼类原本被驻军压制在深海暗礁,守军撤离的瞬间,无数鬼物登岛屠掠。 渔村起火、渔船倾覆、海岸染血、哭声漫海。 数十万世代温顺的渔户,前一日还在出海捕鱼、勤恳劳作、按时准备岁贡,后一日就被自己效忠一生的幕府彻底抛弃,葬身鬼口、血染沧波。 幕府封死所有近海航道,禁止任何船只出入。 他们不仅舍弃了海岛。 他们封死了所有渔户最后的逃生之路。 中土沿海城镇,无数百姓站在海岸边,眼睁睁看着远方海岛烟火四起、血色漫海,却无法靠近、无法救援、无法伸出半分援手。 海浪拍岸,声声呜咽。 那是数十万人最后的求救,也是整片人间逐渐死寂的哀鸣。 我站在议事大殿,望着墙上全域地图,又一块巨大的疆域被我亲手划黑、亲手作废。 西陆、北荒、南沼、东海群岛。
短短四年不到,幕府亲手抛弃了四个地方
我依旧在守。
守着被幕府层层剥离、层层切割、层层舍弃的残破残世。
守着一群又一群被王权亲手葬送的无辜苍生。
守着一份无人认可、无人感念、只会招来非议与罪责的大义。
九名辅臣看着我沉默隐忍的模样,眼底的野心愈发炽盛。
他们知道,我的麻木就是我的软肋。
我越是隐忍、越是承受、越是不反抗,他们越能步步蚕食我的权柄、步步架空我的位置。
乱世越崩,我越负重。
我越负重,他们越得利。
大殿窗外,海风遥遥吹至边城,带着遥远的血腥与咸涩。
我忽然明白。
从二十一岁登位至今,我坚守的从来不是幕府的天下。
我坚守的,只是一堆被顶层权贵视作累赘、随时可以丢弃、却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而我的坚守,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幕府弃海、弃地、弃民、弃世。
唯独不弃权贵安乐,不弃朝堂虚华,不弃虚伪大义。
人间溃烂,年年加剧。
我的枯死,岁岁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