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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独白(6)高台空论,大义凌迟

守刃

南沼诸邑彻底被幕府舍弃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顺着边境官道、流民步道,一点点蔓延至中土残存的所有城镇。

短短十日。

南方千里水乡彻底断联。

原本尚且能零星传出的村镇呼救、流民哀嚎、戍边残兵的求援信号,尽数湮灭在瘴气与鬼潮交织的死寂之中。千里南沼,从人间故土,彻底沦为幕府版图上一块无人提及的黑色废土。

西陆、北荒、南沼。

三块广袤疆土,半壁天下苍生。

被高居世界中枢的幕府,轻飘飘三次诏令,彻底除名、彻底抛弃、彻底葬送。

可王城依旧繁华。

数万里之外的幕府中枢,朱墙金瓦,楼阁连绵,春日暖风穿城而过,携着繁花香气,吹散所有边境的血腥与死寂。朝堂之上,百官列位,衣冠整洁,谈吐风雅,无人谈及南沼覆灭,无人惋惜数十万亡魂,无人愧疚数次弃世之举。

乱世的苦难,永远被隔绝在王畿之外。

而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所有收拾烂摊子的苦累,尽数压在我与戮鬼部的肩头。

幕府不需要守土,不需要安民,不需要救世。

幕府只需要坐在高台之上,空谈大义,审判底层的挣扎。

这一日,幕府中枢传下公开文告,公示天下,评述近期乱世局势。

通篇千余字,无一字自省中枢弃地之过,无一言追责顶层凉薄之策。

字字句句,皆是问责戮鬼部,问责于我。

文告言辞冠冕堂皇,极尽道义,高高架起天下大局,轻飘飘碾碎我所有的隐忍与付出。

【近期边境屡失、流民作乱、鬼祸蔓延,皆为戍边主事者守御松懈、安抚无方、格局狭隘、难担大任。主公执掌戮鬼部全域御鬼之权,身负天下戍守重任,却屡失边土、难护苍生,当深自省察、克己修身、加倍负重,以补前失。】

我坐在边城议事大殿,指尖抚过冰冷的宣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荒谬与寒凉,从脚底直冲头顶。

何其讽刺。

弃土的是幕府。

断粮的是幕府。

封死流民生路的是幕府。

亲手将半壁天下推入炼狱的,也是幕府。

最后守土不力、愧对苍生、罪责滔天的人,偏偏是我。

十位辅臣立于殿中,听闻中枢文告,态度再度截然分化。

九名伪善辅臣躬身垂首,面露肃穆,句句附和中枢,字字顺应大义。

“中枢所言极是。”为首的辅臣缓缓开口,语气恭谨,眼底却藏着窃喜,“主公的确太过心软,数次因流民私情乱了戍边大局。边土接连失守,绝非中枢无策,实乃前线执行不力。主公当谨遵中枢训诫,收敛妇人之仁,以天下为重,负重前行。”

“乱世本就取舍无情,中枢舍弃贫瘠边地,是为保全中土核心,是长远王道。主公屡屡纠结局部生死,耽误全域布局,的确有失妥当。”

几人轮番开口,人人站在道德制高点,美化幕府所有凉薄的舍弃,否定我所有拼死的坚守。

他们从不奔赴战场,从不直面鬼潮,从不目睹尸横遍野、万民痛哭。

他们安居后方,安然无恙,靠着我的死守安稳度日,转头便能高谈阔论大局大义,轻描淡写否定我所有的血泪与煎熬。

最可笑的是,他们比谁都清楚真相。

他们清楚是幕府弃地导致防线崩塌,清楚是中枢断粮导致守备空虚,清楚所有乱世浩劫皆是顶层凉薄所致。

可他们依旧选择依附权力、迎合中枢、颠倒黑白。

因为我的苦难,是他们的前程。

我的罪责,是他们的机遇。

我越是被中枢追责、被大义捆绑、被万民埋怨,他们越能彰显自身“远见大局”,越能博取幕府信任,蚕食我手中仅剩的权柄。

满堂空谈大义,满堂精致利己。

唯独那名唯一纯粹的助手,脸色惨白,双拳紧绷,眼底压着滔天的愤怒与无力。

他上前一步,声音克制却坚定:

“中枢从未亲临边境,从未拨付粮草军械,从未支援一兵一卒。西陆、北荒、南沼接连失守,皆因中枢一纸弃地诏令,硬生生撕碎全域防线。如今罪责尽数归于主公,何其不公!我们应当上书陈情,据实以报,揭穿中枢避责揽过、颠倒黑白的真相!”

此言一出,九名辅臣瞬间侧目,语气严厉呵斥。

“放肆!”

“区区属下,也敢妄议中枢国策、质疑幕府大义?”

“中枢格局囊括天下,岂是前线一隅之人可以揣测?妄言非议,便是祸乱朝纲,自取灭亡!”

严厉的斥责层层叠叠,瞬间压住了唯一的真话。

在这套腐烂的体系里,揭露真相是罪过,盲从凉薄是大义。

负重兜底是过错,高台空谈是正道。

我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争执。

我看着眼前泾渭分明的两拨人,看着伪善者的道貌岸然,看着唯一良知的无力挣扎,心底最后一点少年热忱,又熄灭了一分。

我太清楚结局。

上书陈情,无用,且致命。

幕府从不会认错。顶层权贵永远正确,所有的错,只能是底层执行者的错。我若是执意揭穿真相,便是忤逆王权、动摇幕府威严。

届时中枢不需要辩解,不需要改错。

只需要一纸诏令,便可罢免我的职位、解散戮鬼部、随心放弃仅剩的土地。

我赌不起。

我怕死,怕乱,怕我一时意气之争,换来最后一片人间彻底覆灭。

我个人的委屈、不公、冤屈,比起天下苍生的存续,在我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可没人记得我的隐忍。

没人看见我的牺牲。

没人体谅我的两难。

世人只看结果。

世人只知边土尽失、乱世大乱、流离失所。

所有人都会顺着幕府的文告认定——是我无能,是我守不住天下,是我愧对苍生。

幕府用一纸空文,完成了最完美的大义凌迟。

他们不杀我,不罚我,不夺我权柄。

他们只用一篇冠冕堂皇的文告,把所有罪孽扣在我身上,把我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让我守,让我扛,让我累到极致。

让我背锅,让我挨骂,让我受尽非议。

他们身居高位,干干净净,永远是救世明君、大局贤臣。

我身居前线,满身污秽,永远是失职主事、愧对天下。

议事大殿一片死寂。

九名辅臣见我沉默,愈发笃定我软弱可欺、隐忍可拿捏。他们眼底的轻视与野心,愈发明目张胆。

他们知道,我永远不会反。

永远不会怨怼中枢。

永远只会自己吞下所有委屈,继续替幕府收拾烂摊子。

往后,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迎合中枢、消耗我、绑架我、用大义困住我。

年轻助手看着我沉默的侧脸,声音低沉沙哑:

“主公,您还要继续扛吗?

您守住的土地,是幕府不要的土地。

您救下的百姓,是幕府舍弃的百姓。

您背负的罪责,是幕府犯下的罪责。

您到底在为谁坚守?”

我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望向南方瘴雾弥漫的远方,望向那些早已覆灭、无人问津的废土。

为谁坚守?

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乱世不灭?为苍生永安?为大道公允?

可乱世是幕府造成的,苍生是幕府抛弃的,大道公允,从始至终都不存在于这套王权体系里。

我坚守的,从来不是幕府的天下。

我坚守的,只是那些无辜死去、无助求生、从未做错任何事的普通人。

只是我生性怯懦,畏惧浩劫,不忍心看着人间彻底烂死。

仅此而已。

我轻声开口,声音疲惫却平静:

“继续整备防线,安抚流民,加固中土边城守备。

中枢问责,无需辩驳。

罪责我担,乱世我守。”

一句平淡的话,敲定了我一生的宿命。

我继续替冷漠的王权负重前行,继续替腐烂的顶层背负千古骂名。

他们坐享安乐、空谈大义、舍弃天下。

我孤身一人,替他们守住这片他们根本不在乎的人间。

本章隐线伏笔落地:

幕府中枢朝堂之上,权贵重臣再度议事,经过层层利弊权衡,初步决议——放弃东部近海群岛全域。这片渔业发达、人口密集、商贸繁盛的近海疆域,即将成为第四片被幕府无情抛弃的天下疆土。新一轮的崩塌,已然悄然酝酿。

乱世的舍弃,永无止境。

我的凌迟,亦无终期。1

段评

内容太戳人了,看得人心里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