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六镇彻底沦入鬼潮之后,整片北疆防线彻底裸奔。
北风裹挟着荒原死去生灵的残息,日复一日吹向南方残存的人类疆域,边城的空气常年带着一股冰冷又荒芜的死寂。所有人都以为,幕府接连舍弃西陆、北荒两大疆土,已经是顶层凉薄的极限。
可我心里清楚,幕府的舍弃从来没有底线。
他们坐在世界最核心的王畿沃土,手握整片天下的统治权,却始终把整片世界当成可以随时切割、随时丢弃的累赘。土地不赚钱、治理耗资源、维稳费心力、鬼祸难根除——只要沾上一点麻烦,中枢便会毫不犹豫划断版图,任其腐烂。
正午时分,幕府中枢加急诏令,越过层层州县,直抵我边城驻地。
墨色深沉,印玺冰冷,字句淡漠得近乎残忍:
【南沼瘴地,连年疫瘴丛生,鬼患盘踞,赋税微薄,耗中枢粮草军械无数。为精简守备、稳固王畿财政、集中力量养护核心疆土,即日起,全盘舍弃南沼诸邑。全境驻军即刻回撤,断绝一切物资输送、流民接纳、政务管辖,任其自存自灭。】
我指尖抚过纸面,指腹微微发颤。
南沼诸邑,不是北荒那种苦寒荒原,更不是西陆那种广阔平川。
它是整片南方的水系枢纽,百水汇聚、千塘交织,数十座临水古镇沿沼泽排布,数十万百姓世代依水而生、靠泽而活。
这里瘴气常年不散,本就生存艰难、水土恶劣、百姓命苦。
可哪怕年年瘴病、岁岁灾荒,南沼百姓从未拖欠过半分幕府赋税,从未抗拒过一次中枢征役,世代俯首、世代效忠、世代纳税供养王城权贵。
他们活得最苦,交得最多,最需要庇护。
偏偏是幕府最先抛弃、最干脆舍弃、最不屑回头的地方。
中枢甚至懒得伪装惋惜,懒得编造任何冠冕堂皇的大局理由。
只一句:不划算,遂弃之。
短短五个字,葬送数百万人民、千里水乡、百年故土。
议事大殿瞬间死寂。
风吹开窗棂,带入城外尚未散尽的雪气,冷热交杂,落在皮肤上刺骨发凉。
十位辅臣分列两侧,神色瞬间分化成两种极致。
九名伪善辅臣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眼底藏着隐秘的窃喜与轻松。
“中枢此举英明。”一名资历最老的辅臣率先躬身开口,语气恭顺迎合,“南沼瘴毒难治、鬼祸难治、流民难治,年年拖累全域守备。如今彻底舍弃,我们终于可以集中兵力固守中部主线,不必再被边远累赘牵扯精力。”
“没错。”另一人立刻附和,“乱世取舍本就残酷,主公切勿妇人之仁。舍弃无用边地,保全核心疆土,这是最稳妥的王道大局。”
他们句句称颂幕府英明,句句美化抛弃,句句把草菅人命粉饰成权谋远见。
他们看不见南沼水乡千家万户,看不见临水古镇炊烟人家,看不见世代效忠的无辜百姓。
他们只看得见:又一块烂摊子被幕府扔掉,又一堆苦难不用自己承担,局势越崩,主公越累,他们夺权的机会越多。
乱世崩塌,于我是炼狱。
于他们,是天梯。
唯独那名干净的年轻助手,脸色瞬间惨白,攥紧双拳,脊背紧绷,压着极大的愤怒与无力,低声开口:
“南沼数百万百姓,有错吗?!”
无人应答。
满堂权贵道义、满堂大局说辞、满堂聪明利己,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句最简单的质问。
错在生在幕府嫌弃的土地。
错在弱小无力、无法自保、无权无势。
错在不能为王城权贵提供奢靡利益,只能消耗资源。
仅此而已。
我沉默良久,抬头看向墙上铺开的全域世界地图。
曾经完整圆满、四海归一、尽归幕府的整片天下版图。
如今——
西陆三成疆域,整片涂黑、彻底废弃;
北荒北疆屏障,全线划断、无人问津;
南沼南方水系,整片剥离、自生自灭。
他们统治世界,又亲手毁灭世界。
他们坐拥天下,又亲手抛弃天下。
他们享受万民供养,却不愿庇护万民一瞬。
我忽然彻骨寒凉地意识到一个真相:
幕府从来不是为了守护人间而存在。
幕府,是为了抛弃人间而存在。
所有的大义、所有的王道、所有的中枢规制,全部是包装冷漠的外衣。
真正的内核,永远只有一句:权贵安乐即可,苍生死活不论。
幕府弃地的诏令下达的瞬间,南方千里沼泽,彻底沦为无人管治的人间炼狱。
瘴气本就浓郁害人,常年侵蚀人体、滋生怪病、腐化生机。
如今驻军撤离、官道封锁、医官撤走、粮草断绝、官府蒸发。
原本被人力压制、被驻军遏制、被政令管束的瘴气鬼祸,瞬间彻底失控。
沼泽深处沉睡的恶鬼倾巢而出,沿水系扩散、沿古镇屠掠、沿村落吞噬。
瘴雾漫天、黑水漫地、鬼啸遍野、哭声彻泽。
南沼诸邑,一日之间,从乱世苦地,沦为绝命死地。
无数百姓收拾家当、拖老带幼,拼命向北奔逃,想要逃离被幕府舍弃的死地,想要奔赴尚且有人守护的中部疆土。
可幕府连最后一条生路,都提前封死。
中枢同步下达禁令:
【严禁接纳南沼流民,严禁开通南境关口,严禁向南沼输送任何物资。凡私开边境、私纳弃民者,以忤逆中枢论处。】
绝情至此,凉薄至此,荒谬至此。
他们抛弃土地、抛弃子民、抛弃责任。
还要堵死子民最后的逃生之路。
就是要让这片土地、这群百姓,彻底烂死、彻底灭绝、彻底从幕府版图与记忆里抹去。
年轻助手胸腔起伏,眼底发红,转头看向我,声音压着颤抖:
“主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西陆我们救不及,北荒我们救有限,南沼数百万人,不能白白送死。
我们私自开边,我们私自接纳,我们私自救援,罪责我来担。”
他是满堂伪善里唯一的活人,是整片冰冷体制里唯一温热的良心。
可我只能轻轻摇头。
我比谁都想救。
比谁都不忍看数百万无辜之人活活葬身在瘴鬼炼狱。
可我更清楚幕府的狠毒底线。
我若是私自开边、私自抗令、私自收容数十万流民——
幕府不会罚自己弃地之罪。
幕府不会自省凉薄之过。
他们只会反手扣我一顶忤逆中枢、私纵乱民、祸乱疆土、藐视王权的滔天罪名。
届时,中枢可以名正言顺剥夺我所有权柄、解散戮鬼部、彻底放弃整片中土残地。
到那时候,
不仅南沼必死,
连我们如今死守的、仅剩的半壁人间,也会被幕府彻底舍弃、彻底葬送。
我怕死。
我怕乱。
我怕我一时意气,换来全世界彻底覆灭。
我的怯懦,我的隐忍,我的顾全大局,在这一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架在无数百姓脖颈上。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睁睁看着南方千里水乡沦为炼狱。
眼睁睁看着数百万效忠幕府的子民,被自己的君主亲手埋葬。
眼睁睁看着又一片世界疆土,腐烂、崩塌、消亡。
九名辅臣看着我沉默隐忍、看着我强忍痛苦、看着我束手无策,心中愈发笃定。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主公心软、主公顾局、主公怕崩、主公永远不会反、永远只会自己扛。
从此之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依附幕府、迎合中枢、漠视苍生、消耗于我。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大殿最后只剩我和那名年轻助手两人。
窗外天色暗沉,云层压低,像是整片苍天都在为南沼坠亡。
他低声道:
“主公,一次又一次。
西陆弃、北荒弃、南沼弃。
下次,幕府就该舍弃中州边城了。
再往后,连王城之外,所有人都是弃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必然。
幕府的舍弃不会停。
权贵的冷漠不会改。
乱世的崩塌不会止。
而我,依旧被困在这无解的死局里。
幕府负责抛弃世界。
权贵负责空谈大义。
伪善者负责消耗我。
万民负责怨恨我。
而我,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人的罪孽与苦难。
长夜将至,瘴雾漫天,南方哭声不绝。
人间正在一寸寸死去。
而我,只能活着,眼睁睁看着它死。1
作者大大,这章太戳人了,真的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