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在杭州安顿下来的时候,是1950年初。
他把吴家剩下的人手和几处铺子都挪到了杭州,又托解九爷在本地替他寻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东边空出来能养狗,西边他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从长沙带过来的苗,细细弱弱的一根,栽下去的时候看着没什么精神,但过了一年便发了新枝,长势还算不错。
解九爷的表妹姓尹(私设,原著里只知道姓尹),叫尹素问,是解家旁支的姑娘。她比吴老狗小五岁,性格泼辣,倒是和某人一样。吴老狗在长沙的时候就认得她,有一回他熬了鱼汤就是送去给她喝的——那时候她刚来长沙水土不服,病了好些日子,解九爷托他照应着。
后来他去了杭州,她便也跟着过来了。解九爷跟他提过一次,你要是愿意娶我表妹就成个家,两个人有个照应。吴老狗沉默了好几天,最后点了头。
他娶了尹素问。婚礼很简单,在解九爷主持下拜了堂,吃了一顿便饭。那天晚上吴老狗坐在新房外面抽了一袋烟,推门进去了。
尹素问对他很好,他待她也客气。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红过脸,也从不大声说话。尹素问知道他的性子,早上起来给他煮一碗面,面汤里卧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傍晚他在院子里喂狗的时候,她就坐在廊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一年之后尹素问生了个儿子,就是吴邪的父亲。吴老狗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站在桂花树下,树才长到他胸口高,稀稀疏疏的几根枝丫,还没有开过花。他低头看着怀里红通通的小脸,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当爹了。
日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吴老狗在杭州的名声渐渐立了起来,吴家的生意虽然不比从前,但也够一家人吃喝不愁。他把从长沙带过来的那几条狗养得油光水滑的,后来又添了几只本地的小狗崽子,院子里热闹得很。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摸黑坐一会儿。
尹素问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树一天天长大了,枝丫伸展开来,在月光底下投出一片密密的影子。他伸手摸一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他站一会儿便回屋去了。第二天照常早起、喂狗、吃饭、出门做事。他把自己过成一个安安稳稳的中年男人,吴家五爷在杭州的日子过得踏实得很。
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甜香扑鼻,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吴老狗蹲在树下捡花瓣,捡了一大捧,想了想,用油纸包了包,收在柜子里头。尹素问看见了也没问,以为他是想留着泡茶。
那包桂花在柜子角落里放了很久,后来吴老狗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花瓣已经干枯发黑,颜色全变了。他拿着那包干花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没有丢。
那些年他去过几趟北平。生意上的事,顺道去走走,也顺便打听霍家的消息。他听说霍家七姑娘在北平把霍家撑起来了,听说她头一任丈夫是个军官,入赘的,他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手顿了顿,把茶盏放下了,没有接话。又听说那军官没几年就病故了,她又嫁了个姓刘的。
他把听到的这些消息装在肚子里,不跟任何人说。回杭州之后他在桂花树下多站了一会儿,烟袋抽了两锅才进屋。
有一回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姑娘在追一只小狗,跑得跌跌撞撞的,小狗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等她,尾巴摇得飞快。他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小姑娘追上狗蹲下来抱着狗脖子咯咯地笑。
他弯了弯嘴角,转身走了。
杭州的桂花年年开,一年比一年盛。后来树长到了房檐那么高,满树的金花掩在绿叶中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吴老狗老了,蹲不下去捡花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那一地的碎金,看半天才收回目光。
六十岁那年冬天,他病了一场。不算重,但恢复得慢,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尹素问守着他熬了半个月的药,他喝了,慢慢好了起来,但精气神明显不如从前了。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怀里的狗换了一条又一条,老的走了,小的添上来,来来回回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狗追来追去,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
有一回尹素问端了碗红枣汤出来,看见他又对着桂花树发呆。她走过去把碗放在他手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陪着他坐了一会儿。
“老鬼,这么多年了,你还惦记着那个狐狸精?”尹素问揪着他的耳朵。
吴老狗偏过头看了看她,连忙摆手。她的头发也花白了,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但看他的眼神还是温温和和的,跟几十年前一样。“没有的事,就是有时候看见了这棵树,会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
尹素问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回屋里去了,把廊下的空碗收走。她从来不追问他的过去,她心知肚明。
她只是陪着他。陪了一辈子。
六十三岁那年秋天,桂花又开了。那一年的花开得格外盛,满树的金色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吴老狗坐在桂花树底下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条最老的黑狗,狗也老了,趴在他膝上不怎么动弹。
那天天很好,阳光温煦,风也轻。尹素问在屋里给他煮了碗银耳汤端出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桂花落了他满身,在花白的头发上缀着碎碎的金色。她走过去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轻轻叫了他一声:“老五。”
他没有应。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温的,还在暖着。但他没有睁眼,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很好的梦。
尹素问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他腿上的黑狗抱下来,狗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主人,低低地呜了一声,乖乖地趴到了旁边的地上。尹素问搬了把椅子坐到藤椅旁边,把吴老狗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松开。
她就那么坐着,坐在落了满地的桂花中间,握着他渐渐变凉的手。风吹过来,又摇落了一阵金色的花雨,落在两个人头上、肩上,把他们一起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她在桂花树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下葬的时候,尹素问做主把他葬在了城郊一片小山坡上。她站在墓前,把一捧干枯的桂花撒在了碑前的泥土里。那些桂花是他在柜子里收了好多年的那包,已经干得发黑了,但撒下去的时候还是飘散出一点点残存的香气。
她看着那些干花落在土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替他守着那个院子、那棵桂花树、那些狗,又守了十几年才走。她走的时候也有桂花开了,吴邪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看见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很安详,跟爷爷当年一样。
吴邪把父母安葬在了一起。两座碑并排立着,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一年杭州的桂花又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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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改了一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发挥了,因为是很久之前的存稿,对于之前的有一点新见解就改了,可能不是很顺。重新声明一下,这并不是说原著或者是电视剧的同人,不符合任何一个仅仅是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写了,不符合原著,也不符合电视剧。仅供磕糖,不要带入原著or电视剧。1
老师,内容好戳人,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