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副官走后,霍仙姑过了半年的独身日子。
那半年里她把霍家在北平的生意整顿了一遍,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又借着关副官生前留下的一些人脉,把几处要紧的关系接上了。她做事利落果断,不比男人差,北平商场上的人渐渐知道霍家有位七姑娘,年纪轻轻,手段老辣,不好惹。
赵先生又来做了一回说客。这回他说的人选是个姓刘的商人,四十出头,在南城开了几家绸缎庄,家境殷实,前头太太难产死了,没有孩子。刘先生不求入赘的名分,只求有个能当家的人帮他打理内外的事。
霍仙姑听了,坐在太师椅上慢慢转着茶盏盖子,转了两圈,“见见吧。”
刘先生比关副官圆滑多了,懂得说话、懂得送东西、懂得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他来见霍仙姑的时候总是提前两天派人送帖子来,来了之后不空手,一盒点心一包好茶,搁在桌上便退到一边坐下,话不多,但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霍仙姑不讨厌他。但也说不上喜欢。
她心里清楚,霍家需要一个男人撑场面。刘先生能帮她稳住北平的生意,为人也识趣,不粘人,不越界。两人之间的往来更像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
刘先生入了霍家的门之后,果然规矩得很。他从不过问霍仙姑的事,她出门去哪、见什么人、几点回来,他一概不打听,只在她回来的时候说一句"回来了",然后让厨房把热着的饭端上来。他把霍家当自己的家,又从不在霍仙姑面前以主人自居,分寸拿捏得极好。
霍仙姑有时候坐在厅里看账本,刘先生坐在另一头看报纸,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茶,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头看报纸的侧脸平平无奇的,跟那个人没有半点相似。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账本。这样也挺好——没有相似,就不会想起来。
日子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着。霍仙姑二十七岁那年生了霍玲,刘先生替她料理了产前产后所有琐事,又在霍玲满月那天摆了十来桌酒,把北平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来,让人知道霍家后继有人。
霍仙姑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看着满堂的宾客和红绸,低头亲了亲霍玲的额头。霍家的根在北平扎下来了,她做到了。
她给女儿取名叫霍玲,单名一个玲字,清脆响亮。她抱着霍玲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长沙那条巷子里的枣树和那窝跑来跑去的狗,想着想着便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霍玲一天天长大,像她,眉眼也像。她从来没问过霍玲长得像谁——霍家的孩子姓霍,跟谁长得像不重要。
北平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霍仙姑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关副官还在的时候从南边带回来的苗,栽下去已经几年了,每年夏天都开出红艳艳的花来。霍仙姑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那棵石榴树,想起长沙城、想起姑姑、想起姊妹们。
但那些都远了。她在这座灰扑扑的北方城市里把霍家撑了起来,把霍玲拉扯大了,自己从二十四岁熬到四十四岁、五十四岁、六十四岁,熬成了霍家上下人人都敬畏的“老太太”。
刘先生跟她过了二十年,后来病故了,她又过了几年独身的日子。有人说她命硬,克死了两任丈夫,她听了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命硬才好,命不硬怎么撑得起霍家的天。”
她六十岁那年回了一趟长沙。
是去办一桩旧生意上的事。火车到长沙站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没动,看着站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酸涩。她下了车,在长沙住了三天,事情办完就走了。
她没有去见那个人,没有去那条巷子,没有去那片桂花林。她住在一家旅馆里,窗户正对着北正街的方向,她在窗前站了两晚上,看着那条街的灯火亮了又灭。
第三天的清晨她退了房,坐上南下的火车。火车驶出长沙站的时候她闭着眼,指腹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留下一条白蒙蒙的痕迹。
她知道他在杭州。她也知道他成了家,有儿有女,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养了满院的狗。
那就好了。
她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火车轰隆隆地把她带走了,带离了长沙,带离了那些她这辈子最年轻最好的年岁。
她再没有回去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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