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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修)

比宝石更珍贵的是你的心

九月初,霍仙姑启程的前三天,她去了城西桂花林一趟。

桂花已经开了,整片林子都浸在甜香里,满树碎金似的花朵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走在树下,花瓣沾了她一身,她也不拂。

她走到那棵老桂花树前面停下来。树还是那棵树,粗壮、繁茂。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摸到了一小片刻痕。她蹲下来仔细看,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人用刀尖刻了三个很小的字。

“霍锦年”

字体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伸手去摸那三个字的笔画,指腹顺着刻痕慢慢地滑过去。

她蹲在树根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吴老狗,你用齐铁嘴的话来糊弄我。”

她停了一下,花瓣又落了几朵下来,落在她的膝上。

“我就不等你了。”

风穿过桂花林,带着甜香和蝉鸣,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些,落在肩上、手上。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灰尘,看着那三个刻字,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桂花林的时候,天边的云霞烧成一片烂漫的橙红色。她走在霞光里,手腕上的银镯和铜钱碰在一起,叮叮地响着。

她走出林子,走出那条路,走出了桂花香笼罩的范围。她没有再回头。

三天之后,霍仙姑坐上北上的火车离开了长沙。

她走的那天霍锦惜和家中姊妹都到车站送她,姊妹们难得地抹了眼泪,絮絮叨叨地让她在北平自己多保重。霍锦惜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霍仙姑点了点头,拎着小包袱上了车。她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火车汽笛响了一声,车轮开始缓缓滚动。她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后退的人群和建筑,长沙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变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银镯和铜钱,没有摘。

火车驶出长沙站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夜色里快速后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长沙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那个院子、那棵枣树、那些狗、那些在长沙的日子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攥着手腕上的铜钱,铜钱硌在掌心里,凉凉的。

火车在夜色里轰隆隆地向北驶去,把她带到了一个没有他的地方。

吴老狗知道霍仙姑走的消息,是从解九爷嘴里听说的。

那天他去解九爷的茶楼拿一包托他寄存的东西,解九爷把包袱递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五,霍家七姑娘昨儿个走了。”

吴老狗接过包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包袱稳稳地接过来,夹在腋下。

“去哪儿了?”

“北平。有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军官。”

吴老狗点了点头。“那是好事。”

解九爷看着他。茶楼里没有别人,只有墙上那只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解九爷看了他几秒,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吴老狗拿着包袱出了茶楼。他走在街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唐僧跟在他脚边,尾巴耷拉着,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

他一路走回了家。进了院子关了门,他把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唐僧的脑袋,手是抖的,但他很快握紧了拳头,把那股颤抖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要她走的。他自己把她推开的。

他明明知道,他身后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能护住她的东西。

他唯一有的就是一条命,而那条命在那趟北边的路上差点就交代了。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护不住她。霍家的七姑娘,不该跟着一个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过一辈子。

所以她得走。他得让她走。

吴老狗蹲在枣树底下,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只草蚂蚱——霍仙姑很久以前用草茎折的那一只,已经被他揣得又瘪又旧,草茎干枯发黄,一碰就要碎了。他把草蚂蚱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回了怀里。

他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城西的桂花林。桂花正盛开着,满林子的香气浓得呛人。他在黑夜里走到那棵老桂花树前面,树干上那三个字还在,但他没有去摸。他站在那里,闻着满林子的桂花香,想起那一回两个人坐在这棵树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林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桂花树在夜色里黑魆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回了家,关上门。唐僧蹲在廊下望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吴老狗走过去蹲下来,把狗的头抱进怀里。唐僧的体温暖着他的胸口,他抱着它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

“唐僧,她走了。”

唐僧拿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那天晚上长沙下了一场秋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枣树叶子上,哗啦啦地响了一整夜。吴老狗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听了一夜的雨。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了一整夜,雨下到什么时候停的,天亮的时候窗纸泛了白,他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雨后的空气清冷干净,枣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铺了满院子湿漉漉的黄。

他弯腰捡起一片贴在泥地上的湿叶子,看了看,放了回去。

然后他去灶台上生火,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葱花切得细细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捞出来,加了点酱油和香油。他端着面碗坐在廊下吃,唐僧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面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晾着。

然后他坐在廊下,开始想吴家往后的事。几条狗要安置,庄子上的东西要收,杭州那边的路子还得再跑一趟。他把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排好,像理一根打结的绳子,一节一节地解开。

他解着解着,忽然想起霍仙姑说过的一句话。

“你要是哪天不喜欢我了,新仇旧恨,以你的脾气,我恐怕会被你弄死喂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她大概记了很久。他当时没有告诉她。他不会不喜欢她。他只是不能说。

吴老狗把最后那根绳结解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秋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身上,温温的,一点一点地暖着。

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唐僧,走了,干活去。”

唐僧从廊下跳下来,抖了抖毛,跑到了他脚边。一人一狗出了院子,门在身后合上。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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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应该是be开始了,我忘记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