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修）

霍仙姑是跑回去的。

她一路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跑过两条街，跑到一条人少的巷子里才停下来。她扶着墙弯着腰喘气，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渗进石缝里看不见了。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让眼泪流回去，但没有用，越仰流得越凶。她攥着手腕上的银镯和铜钱，把镯子和铜钱紧紧贴在心口，银器的凉意透过衣裳传到皮肤上，一阵一阵的。

她没有回去找吴老狗。她知道自己就算回去也没有用。他如果是为了别的原因拒绝她，她还能争一争，还能问个明白。但现在算了。

她不信卦。她不信齐铁嘴的嘴。她信他原本也是不信的，可他今天偏偏用了这个。他用了这个她没有办法反驳的东西来推开她，一扇门在她面前关上了，门闩是从他自己那边插上的，她撬不开。

霍仙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后来她慢慢地走回了霍家。她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着，脸也白着。她坐在妆台前重新梳了头，把散了的发丝拢回去，簪子插好。

她看了看腕上那对银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摘。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才睡着。迷迷糊糊的，她又梦见了城西那片桂花林，梦见了吴老狗坐在老桂花树底下，手里托着一对银镯子递给她。

她在梦里伸出手去接，但手伸到一半，吴老狗就不见了。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着，满树都是金色的花朵，香气浓得发腻。她站在树下找了好久，一个人也没找到。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片。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脸。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哭了。

那之后，霍仙姑没有再去找过吴老狗。

吴老狗也没有来找她。

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那条巷子和那座院子从彼此的日常里删掉了。霍仙姑走在街上，会下意识地绕过吴家那条巷子。她经过解九爷的茶楼时会加快脚步。

她不知道吴老狗在做什么。她也不去打听。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始打听，就会忍不住去找他，忍不住去问他“你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怕自己听到了答案之后会更难过。

八月中旬的时候，霍锦惜又来跟她提北平的事了。这回赵先生那边催得紧了一些，说那位军官下个月就要从驻地回北平了，如果霍家有意向，希望能在入冬之前把亲事定下来。

霍仙姑坐在厅里，听着姑姑把话说完。窗外蝉鸣得聒噪，一声高过一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霍锦惜以为她睡着了，轻轻叫了她一声“七姑娘”

霍仙姑抬起头来，说：“姑姑，你让赵先生那边安排吧。”

霍锦惜愣了一下，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站起来回自己屋里去了。她把腕上的银镯摘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银圈光润润的，被她戴了几个月，她又摸了摸。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九月快到了，槐花开过了，桂花该开了。

忽然想起城西那片桂花林里，老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三个字。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银镯和铜钱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她关上了窗。

过了几天，霍仙姑在街上碰见了齐铁嘴。

她本来想绕开的，但齐铁嘴远远地就看见了她，笑嘻嘻地迎上来打了声招呼：“七姑娘，好久不见。”

霍仙姑停下脚步看着他。齐铁嘴还是一副老样子，瘦瘦的，手里转着两颗铁胆，笑眯眯的，看着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她看着他“齐铁嘴，你给吴老狗算过卦？”

齐铁嘴的笑容顿了一下。他转铁胆的手慢了半拍，然后他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点不自然的意味：“算过算过，老五来找我喝茶，顺便让我看了两眼。怎么了？”

“他让你算什么？”

齐铁嘴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想糊弄过去：“也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面相手相”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他到底让你算什么？”

齐铁嘴被她这么一逼，手里的铁胆也不转了。他看了看霍仙姑的脸色，又看了看左右街上有没有人注意他们，“七姑娘……你是聪明人，你自己琢磨吧。”

齐铁嘴拱了拱手，快步走了，那两颗铁胆在手里转得飞快。

霍仙姑站在街中间，周围的人来人往从她身边涌过去，她像一块石头立在河心，水流绕着她走，碰不到她一根头发。

他借了齐铁嘴的名头，硬生生塞给了她。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铜钱，铜钱硌在掌心里，疼得实在。

那个下午霍仙姑在街上站了很久。后来她慢慢地走回了霍家，进门之后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三封吴老狗从外地寄回来的信发了好久的呆。信封上“霍锦年亲启” 。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那对银镯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去打水洗脸。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唇紧抿着，像是咬住了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

她想：吴老狗，你连拒绝我都要用最笨的办法。

她坐下来，重新梳了头。她把头发绾好，插上簪子，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前厅。

“姑姑，北平那头，定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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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部分重新改过，可能会有点乱或者是重复了，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可以提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