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修）

两天后的下午，霍仙姑去了吴家院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枣树正绿着，几只剩下的狗在树荫底下趴着打盹。吴老狗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在喝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碗站起来，朝她笑了一下。

“来了。”

“嗯，来了”

霍仙姑走到廊下，看见他放下的那只碗里还剩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一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皱了皱眉：“你喝的什么？”

“没什么，治咳的。”吴老狗把碗端起来一仰脖喝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路上受了点凉，嗓子不太舒服。”

霍仙姑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灌下那碗苦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有些热，但不烫。吴老狗被她探了额头，微微偏了一下脸。

“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我去办。”

“也没什么要办的。”吴老狗靠着廊柱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就是想把剩下的几条狗也安置好，然后就……”

他停了停，没有把话说完。

霍仙姑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然后就什么？”

吴老狗转过头看着她。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七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回来。”

“我没想过。”霍仙姑打断他。

吴老狗被她打断了，也不恼，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霍仙姑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他靠回廊柱上，目光重新落在枣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霍锦年，”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你能看到我身后是什么吗？”

霍仙姑愣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廊柱、院子里那棵枣树、几只趴在地上的狗、墙头上爬着的青藤。“廊子，枣树，狗。”

“还有呢？”

“没了。”

吴老狗点了点头。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时间。

“老八说，他能看到人身后的东西。”，声音很轻，“他说我身后什么都没有，一团空气。所以我这个人吧，脑子里就是一团空气，只能想着眼前的一顿饭，蚊子咬了手挠一挠，连换个地方都不会。”

他停了停，转过来看着她。

“但你不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隔着一段很远很远的路在看一个人，“你身后站满了魑魅魍魉，没有我的位置了。”

霍仙姑猛地站起来。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廊柱才站稳。她低头看着他“吴老狗，你跟我说这是齐铁嘴算的？你不信这些东西的！”

吴老狗也站了起来。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他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目光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什么东西。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霍仙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一点犹豫、一个信号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但她只看到了平静。

“你撒谎。吴老狗，你撒谎。”

吴老狗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整个人都照得明晃晃的。他看着霍仙姑，嘴唇动了动，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霍仙姑看着他。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攥着手腕上的银镯和铜钱，指节泛白。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她要冲上来打他。但最后她只是猛地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吴老狗，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

她推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合上，把她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吴老狗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的那扇门，唐僧从廊下走过来，仰头看着他，低低地呜了一声。吴老狗蹲下来摸了摸狗的脑袋。

他回到廊下坐下，把脸埋进手掌里，很快便稳住了。他站起来进屋，把那碗喝完的药碗拿去灶台上洗干净，倒扣在案板上晾着。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霍锦书，对不起。”

屋里没有人。他说给自己听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