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长沙城热得像蒸笼。
霍仙姑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吴老狗的消息了。她托了好几拨人打听,只言片语。说的地点南辕北辙,有的说他在汉口,有的说他在南京,还有的说他去了更北的地方。
霍仙姑渐渐不去问了。她照常过自己的日子,铜钱擦拭得光润。那铜钱是吴老狗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在一个老道士手里换来的,能保平安。
她当时笑他迷信,现在却用红绳穿了起来。
七月中旬,霍锦惜又提起北平的事了。那位张先生又来了一回,没有直接说亲事,但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那边的人还在等消息。霍锦惜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霍仙姑,等她表态。
霍仙姑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吴老狗说过的话,想起那个午后,想起他走之前说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姑姑,再给我些时间。”
霍锦惜看了看她,叹了口气,没再催促。
那个月里霍仙姑去了一趟城西的桂花林。桂花满树只有绿叶子,在烈日底下蔫头耷脑的。她走到那棵老桂花树下,然后蹲下来,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会儿。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带着蝉鸣和热浪,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想起那个春日的午后,桂花还没开,她低头看着树根旁一株被晒得发黄的小草,伸手拨了拨土,把草根埋深了些。
埋完她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走出林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你快点回来,要不桂花都要开了。
她走了,蝉在树上拼命地叫着,一声接一声。
回到宅子里,霍仙姑把那枚铜钱从衣领里摸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铜钱上“道光通宝”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也被磨得圆润。
她想起他给铜钱那天。他手上沾着泥,嘿嘿笑着:“这玩意儿是从一个老墓里摸出来的。墓主是个道士,生前专门给人看风水,死后自己挑了块宝地。”他顿了顿,“结果还是被你吴爷爷我找到了。”
他说这话时得意洋洋,她只闻到他身上的土腥味。
她把铜钱重新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长沙城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急。霍仙姑躺在床上听雨声,忽然想起吴老狗说过,他最怕下雨天赶路,因为一下雨,那些墓里的东西就都活过来了,分不清是人是鬼。她当时骂他胡说八道,他却一本正经地说,真的,你不懂。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倒是凉快了些。霍仙姑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雨打得歪了半边,红艳艳的花落了一地。她叫来丫头把花扫了,自己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还有一场雨没下完。
她忽然想,要是吴老狗在,他一定会说,这天色,最适合下墓。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屋,继续做她没做完的针线。那是一双鞋面,青灰色的绸布,上面绣着云纹。
七月过了一半,桂花还没开。霍仙姑每天傍晚都要去后院站一会儿,看看那棵老桂花树有没有打苞的迹象。她忍不住。有时候风里带着一丝甜意,她就凑过去闻,结果发现是隔壁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她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回屋去。
有一天夜里,她梦见吴老狗回来了。梦里天还没黑透,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也没点。她走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又问了一遍。他说:“你猜”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她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虫鸣一声一声叫到天亮。
第二天,路过那面穿衣镜时,她停下脚步。镜子里的霍仙姑看着她。
七月的长沙城还是热,霍仙姑知道,秋天就快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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