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这辈子帮人算过不少卦,但从来没算过那么奇怪的一卦。
那天下午吴老狗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他眯着眼,听着街上的脚步声来打发时间。吴老狗在他面前的台阶上蹲下来的时候,阳光被挡了一大片,齐铁嘴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老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齐铁嘴打了个哈欠,内心却是,‘这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找你算卦。”
齐铁嘴顿时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议似的打量了这人一番。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眼下却有一片青影,嘴唇微微抿着,心里绝对憋着什么话。他俩认识这些年,又不是不知道他平日里最不信鬼神之说,每到齐铁嘴卜卦时,他都不屑一顾。现在忽然蹲在自己面前说要算卦,见鬼了。
“你算什么?”齐铁嘴收起那震惊的表情,拉他进铺子里。
铺子不大,都是些与算卦相关的。齐铁嘴在桌子后面坐下,把竹签筒推到了吴老狗面前。他低了头去看那竹签筒,又抬头瞧着齐铁嘴,脸上的表情难言。
“我不算这个。”
“那你算什么?”
吴老狗沉默起来。齐铁嘴看着他,就那么等着。铺子里跟静止了似的,过了会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老八,我问你,你觉得我和七妹怎么样?”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吴老狗的表情,心里慢慢有了数。说:“你们俩啊,都不知道怎么说好,孤雁往东而西有隅,往东则可达,孤雁往西而西有隅,则不能搭也”
“啥意思。”
“意思是她往西走能在一起,没有事业了,和你在一起,往东走可以有事业,二者择其一。这里没有东西能困住你。而她不是,他身后有霍家,有很多要负责的东西,难听点说就都是魑魅魍魉”
吴老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了也没吐出一个字。最后把目光移开了。
齐铁嘴一点都不意外。早几个月他就看出来了,他就见他俩拉锯似的推拉了好一阵子,心里早就押了注,老五他迟早得认。现在来找他了,但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老五脸上一阵悲戚,没有那种‘我要跟她在一起’的笃定,而是一种‘我要让她走’的决绝。
齐铁嘴叹了口气,最后说了一句,‘老五,你决定了?’
‘嗯。’
‘我这一卦出去,可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吴老狗坐在桌子对面,光落在了他脸上。他看着齐铁嘴,说:‘我知道。’
齐铁嘴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开口,像是在给吴老狗思考的时间。吴老狗坐在那望着地面,手指仍然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是白的。
“老五,你可别和他说是我说的,不然我就惨了。”说着打了个冷颤
齐铁嘴摇了摇头。他想说‘你这样,她会难过很久很久’,但话到嘴边也知道,说出来也没用。老五来找他了,说明心里已经把这个决定过了很多遍了。他认识吴老狗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性格,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不再回头了。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卦钱,我可不收。”齐铁嘴摇了摇头。
吴老狗站起来,齐铁嘴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比来时更累了一些,或许是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已经筋疲力尽了。
“老八,谢了,改天请你去茶楼吃一顿。”
他说完离开了。齐铁嘴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手里的折扇,摇了一圈又一圈。他低头看着吴老狗坐过的椅子久久没有回神,“你们终究是只能错过了”
过了几天,霍仙姑果然来了。
她来的时候也是下午,跟吴老狗来的时候差不多时辰。她出现在门口时,脸上平静眼圈却红了,但齐铁嘴做这行做了大半辈子,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老七,”齐铁嘴连忙上前,“稀客稀客。来算卦?”
霍仙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把门帘掀着,午后的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看着齐铁嘴,声音很平稳:“齐铁嘴,吴老狗找你算过一卦?”
齐铁嘴手里的铁胆转了一个圈。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个笑跟平日里的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不那么自然的东西。他把铁胆换到另一只手里转着,说:“算过算过,老五上次来找我喝茶,顺便让我看了两眼。怎么了?”
“他让你算什么?”
齐铁嘴眨巴眨巴眼睛,想糊弄过去:“也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面相手相——”
"齐铁嘴。"霍仙姑的声音沉下去。手指抠着门帘上的布料,指尖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齐铁嘴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他见过的霍家当家人的锐利,也让人觉得有一丝脆弱。
齐铁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他看着霍仙姑站在门口的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老五那天的决定他能理解一点了。但理解归理解,还是得瞒着。
“算过了,”齐铁嘴拿出那副算命先生的正经嘴脸来,“他让我看你俩的运势。我说路子对不上,强求不了,不然两边都不得安生。”
霍仙姑听完,她的目光在齐铁嘴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再追问。她往后退了一步,门帘从她手边落,把她整个人隔在了外面。渐渐走远了。
齐铁嘴坐在铺子里,直到她消失在他视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颗铁胆被他攥在手心里,其中一颗的边沿硌着掌心的肉,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只有那棵老榆树被风吹得落叶。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帘放下来,转身回屋去。
他心里想:老五,我替你说了。你还要再欠我一顿酒。
但他也知道,那顿饭和酒,老五大概永远都不会请他了。因为免不了要说那件事,而老五不想再提了。
后来吴老狗确实没有来找他。齐铁嘴也没有去问他那天的事后来怎么样了。他只是偶尔在街上碰见吴老狗的时候会多看他几眼。他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拼凑出一些东西,拼出来了也不跟任何人说。
有一回他在茶馆里碰见解九爷,两个人坐着喝茶。解九爷忽然说了一句:“老五最近瘦了不少,你见着了?”
齐铁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他说:“见着了。”
“他跟七姑娘……”解九爷没有把话说完。
齐铁嘴想了想,说:“九哥,有些事算卦也算不清。我没给他们算。”
解九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喝茶。
齐铁嘴后来算卦时,话都会留三分。有人来问姻缘的时候他换了好几种说法。但他每次看到类似的时候,总会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