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唐僧（修）

唐僧是一条狗。

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吴老狗身边的。记忆的开端是一双手，把它从一只竹筐里捧出来，放在地上。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以后跟着我。”

它仰起头看见一张脸。那张脸后来它看了十几年、几十年，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它认得那张脸，认得那双手，认得那个人。

它被带到一个院子里。院子里除了有枣树，还有桂花树。那棵桂花树是后来才种下的，种下去的时候细细弱弱的一根苗，它在树根旁边撒了一泡尿，算是打了招呼。院子里还有别的狗，不过一直陪在主人身边的，只有它一个。

它知道主人叫吴老狗。它不明白名字是什么意思，但它记得她。

那个人第一次来的时候它就闻到了。一种跟主人身上完全不同的气味，蹲下来摸它脑袋时，是它喜欢的力道。

它记住了她的脸。那天主人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它很少见到的。它的鼻子很灵，能闻见主人身上多了一种的气息，酸的。

后来她经常来。她来的时候院子里会变得不一样。狗们会围上去，她挨个摸过去，笑声在院内荡开。主人蹲在旁边做自己的事，但它闻得出来，主人身上的酸气越来越浓了，甜中带酸的。

它知道她叫霍锦年。主人有时候会喊她的名字，喊完了就看她，等她回头了又低下头去假装在忙。

它趴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类做着它看不懂的事，觉得他们的行为比狗复杂多了。狗喜欢就摇尾巴，不喜欢就走开。

他们两个明明都喜欢对方，却要绕好大的圈子。

后来她走了。

那天早晨它闻到了主人身上不一样的气味。比往常更重，主人坐在廊下抽了一袋烟，抽完了走到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它在旁边看着，看见主人的手指捏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了好一会才松开。

它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它每天早晨醒来都会跑到那扇门口闻一闻，那股味道一天比一天淡，淡到最后它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出那味道。它耷拉着尾巴走回院子里，主人蹲在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天主人带它走了好几天。路上主人话很少，但每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都会摸摸它，跟它说“快了快了”。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到了杭州之后。主人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天晚上主人坐在灶台旁边喝粥，它趴在灶台底下暖着冻僵了的爪子。

后来的事情它就记得不太清楚了。人类的日子过得太快了，它只知道院子里多了一棵桂花树，又多了两只狗崽，后来又多了几个人类。主人抱着那个人类时，脸上的表情是它以前没见过的。

它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慢慢摇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人类长大了。会走会跑了，会伸手来摸它的头了，小手没轻没重的，但它从来不躲。主人每次看见了都会说“轻点轻点”，它不觉得疼，但它在主人说话时会歪过头去看看他，看着他蹲教那个小人类怎么正确地摸狗头。

那些年主人慢慢地老了。但还是天天给它梳毛。跟年轻时候一样耐心。它趴在主人的脚边，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闻着他身上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皂角烟火味道，闭着眼打盹。

后来主人不动了。有一天他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它在旁边趴着等了好久，主人还没有摸它的头。它站起来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主人的手，那只手不动了。它叫了很久，主人都没有回应。

那天院子里来了一些人，闹哄哄的。它被一个它认识的大个子人类抱起来放到了旁边，那个大个子摸了摸它的头，说“他不在了”。它听不懂，蹲在廊下看着，等那些人把主人抬出了院子时。它跟了一路，后来被拦住了，它就在门口蹲着，蹲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类，另一个会摸它头的人类，尹夫人（吴邪奶奶），每天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做针线时它趴在她脚边，喂食的时候它还是吃，但她哭的时候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能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让它蹭一蹭她的手心。

院子里的狗换了一茬又一茬，它还在，但越来越走不动了。它趴在桂花树底下的落叶堆里，看着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桂花树。

有一回那只长得很像主人的小小人类，吴邪。他蹲在树底下摸它的头，唐僧看着吴邪的脸，觉得那张脸跟几十年前它记忆中的那张年轻的脸很像，但又不完全像。它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吴邪的掌心里，多年前它也在主人掌心中做过同样的动作。

它梦见了以前，长沙那个院子里，主人笑着朝它伸出手：“你以后跟着我。”它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后来它也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它只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好、桂花特别香。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院子，主人还年轻，蹲在廊下朝它招手。

她也在。霍锦年蹲下来摸着它的头，那双手摸在脑袋上舒服极了。她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来。

主人从廊下走过来，两个人站在枣树底下，中间隔着两步远，但看着它的眼神都暖融融的。它抬头看了看，觉得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了。

那天院子里的桂花树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一狗的身上，风是暖的，太阳也是暖的。

它在梦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露出了肚皮，尾巴轻轻摇了最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