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吴老狗开始动手了。
他先是把庄子上的狗分批送走,然后把长沙城里吴家留下的几处铺子盘了出去,只留了北边那处院子没动。他把这些事做得不声不响的,解九爷知道了也没多问“自己保重”。
霍仙姑知道了他在做什么,但她没有插手。看着他瘦下去的脸颊。每次都多带些吃食,她夹菜,他也把那些菜吃干净,不管自己饿不饿。
四月初,吴老狗约霍仙姑在城西的桂花林见面。那会儿桂花开还早着,但吴老狗说那地方安静,说话方便。
霍仙姑到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在那棵老桂花树下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上系着一条黑布腰带。他脚边放着一只小包袱。
“你要出远门?”霍仙姑看着他脚边的包袱。
吴老狗蹲下身把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对银镯子,素面。他把镯子托在掌心里递到霍仙姑面前。
“南边一个老师傅打的,素面的,你看喜不喜欢。”
霍仙姑接过那对镯子,沉甸甸的。她套了一只在自己腕上,大小正合适,银色的镯子衬着红绳铜钱,一红一白,居然很好看。她把另一只也套上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
“上个月。本来想等事情定了再给你,但……”他停了停,“先给你吧,你戴着。”
霍仙姑看着他。她大概猜到了他今天约她来不是为了送镯子这么简单。她把腕上的银镯转了一圈,看着他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吴老狗坐在老桂花树底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霍仙姑便在他旁边坐了,两个人靠着树干,春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里漏下来,碎了满身的绿影。
“我过几天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南边。先把那批东西的最后手尾清了,然后打算往杭州去一趟。”
“杭州?”
吴老狗点了点头:“那边有个亲戚,早年做绸缎生意的,现在手上还有些路子。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吴家剩下的人手安置过去。”
“去多久?”
“说不准。少则一两个月,多则……”
霍仙姑低头看着腕上那对银镯。她转了转左腕那只,又转了转右腕那只,银圈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细而清的响。她抬起头来,“那我等你回来。”
吴老狗偏过头看着她。他想说“你别等”,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前路未卜,说不定连长沙都回不来了,但“我等你”这三个字太沉了。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粗糙一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起来。
“霍锦年,我尽量快些回来。”
“嗯。”
“回来之后,我就去找你二叔提亲。”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你说话算数?”
“算数。”
霍仙姑反手把他的手握住,指头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那我等你回来提亲。”
两个人在桂花林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谁也没急着走。唐僧趴在旁边打盹,霍仙姑靠在吴老狗肩上,闭着眼。觉得这一刻大概是她这辈子里最踏实的一个时刻。
后来吴老狗送她回去,到了霍家巷口,她转身面对着他。春日的傍晚天光还亮着。
“路上小心。别逞强。”
“嗯。”
“早点回来。”
吴老狗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上轻轻擦过去。
“霍锦年,你等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霍仙姑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久到天彻底黑下来了,才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