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修）

三月中旬，霍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他坐在霍家正厅里，端着一杯茶，跟霍锦惜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霍仙姑从后院经过的时候，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面生得很，也没多想，便回自己屋里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霍锦惜难得地上了桌。她夹了几筷子菜，吃得不紧不慢的。王二婶在旁边说着家里的杂事，霍锦惜也不接话，只应一声算作回应。

吃到一半，霍锦惜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霍仙姑说“七姑娘，你今天见着那位赵先生了？”

“见了，远远看了一眼。”

霍锦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说：“那位赵先生是北平来的，在那边有些门路，跟军政上的人都有来往。他今天来，是想替人牵个线。”

霍仙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霍锦惜“牵什么线？”

霍锦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二婶。王二婶识趣地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带着丫鬟出去了。厅里只剩她们两个，灯火映在桌面上。

“北平有位军官，前头太太过世了，想再续一房。赵先生听说咱们霍家有位七姑娘，便来探探口风。”

霍仙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她沉默了片刻，“姑姑，我不想去。”

霍锦惜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赵先生那头我会回绝，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长沙这个局面，霍家在南边的路子眼看着要断了，你要是能嫁到北平去，对你、对霍家，都是一个出路。”

霍仙姑抬起头看着姑姑。霍锦惜的面容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这几年霍家的事都是她在撑着。

“姑姑，我还不想走。”

霍锦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点了下头：“行。那我回绝了。”

霍仙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回了自己屋里。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她把手腕上的铜钱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她把铜钱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衣，出了门。

她走在夜色里，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穿过两条街，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吴老狗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里头，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霍仙姑站在门槛外看着他。春夜的凉风吹着她的头发“吴老狗，我今天想跟你说句话。”

吴老狗侧身让她进来。她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在枣树下站定。吴老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姑姑今天找你了？”

吴老狗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有人来我家，要给我说亲。”霍仙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北平来的一位军官。”

吴老狗顿了一瞬。他站在那里，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空白，然后他开口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去。”

吴老狗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坦荡，她在把全部的底牌摊在他面前，等他回应。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她的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裳传过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收紧了一些。

“七妹，你等我。”

“我等你，五哥。”

“我不会让你嫁到北平去的。”

“那你让我嫁给谁？”

吴老狗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她的脸托起来，低头看着她，在月光底下“嫁给我。”

霍仙姑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在求亲？”

吴老狗被她这么一问，脸红了。他松开她退后半步。他清了清嗓子“不算……算是个承诺。”

霍仙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她，“这个承诺我收下了。你什么时候娶我，我就什么时候嫁。”

她转身走了，推开门出了院子。吴老狗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下巴，热热的。他站在月光底下，过了好一会才转身回屋。

唐僧从廊下站起来看了看他，又趴下去睡了。吴老狗走到廊下蹲下来摸了摸狗头，低声说了一句“唐僧，我好像把话说出口了。”

唐僧叫了一声。

吴老狗笑了一声，站起来回屋了。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想的是该怎么把吴家那些事收尾，怎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去接她。

他想到天亮也没想出完整的计划来，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确定的方向。

他要把她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