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后不久,霍仙姑有五天没有想过去找他。
第一天她醒的时候,天还没透亮,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鸟鸣起来,厨房那边传来劈柴和生火的动静,二婶在正厅那边跟丫鬟的声响不远不近的传过来。翻身坐起后,望着铜镜中自己跟往常并未改变,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昨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惊醒,然后就再也没能合眼。与平常似乎没什么改变,但手上的触感,让她刚到怅然若失,于是选择继续梳头。
那天早上去给祖父请安比平时晚了。老爷子喝着粥,看见她进来,目光停留了一下,说:"没睡好?"仙姑道"做了个梦",老爷子没有追问,让她把碗放到桌上。她搁好了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说了些闲话,又起身出去了。穿过游廊时,她余光扫了眼,没有驻足。
那剩下的时间都在自己屋里坐着。她坐了许久也没绣上几针。天空黑沉沉的,风雨欲来的征兆。看着那文竹在风里轻轻颤着,想了一些事情。想了鱼汤的香味,想了吴老狗小心地往大碗里倒汤的那个动作,手稳得很。想了他给狗梳毛时、修狗窝时、蹲在灶台生火时,背影都是同一个弧度。于是后来就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那碗汤他做了多久。他说一个多时辰。但过程很琐碎,她见过他干活时做这些的耐心,以前只觉得他踏实,但那天他做鱼汤的样子才忽然间想到,这人大概只有对在意的人和事才会花这么多时间。想到这里心里乱的很,于是她放下了不去想不去做。
隔天,她出门去铺子里走了一趟。北街上人少了,卖桂花糕的推车到还在,路过时候买了一包。那老婆婆跟她熟了,说"七姑娘这几天怎的没见着人呢",她笑了笑说"家里有些事"便没多做解释。她走到了那个非常熟悉的地方,脚步加快,但等她走过之后才意识到,又把步子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那包桂花糕没有打开。最终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厨房的柜子里,吩咐留给丫鬟们当点心。
第三天下了雨。不停歇的把石板路浇得湿漉漉。霍仙姑绣了那方帕子终于绣完了,是她花了半个月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阳光照在帕子上,泛着舒心的柔光。后折好了放进妆台的抽屉里,跟那包她收起来的桂花糕放在同一个抽屉隔层里面。
第四天没有下雨了,但天也没有放晴。霍仙姑去前厅听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吹了会儿风,想起桂花林,觉得谢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的。
夜里她又醒了一回。窗外月亮很好,她披了外衣坐起来,看着地上那片月光。觉得很是安心。
第五天傍晚,吴老狗来了。
霍仙姑在后院收衣裳。秋天的日照短了,天暗得比夏天早,趁着暮色起来之前收下了,她踮着脚没解开,正要找个东西搞下来,听见有脚步声走进停下了。偏过头看见吴老狗站在院门口,暮色从他身后铺过来。
他没有立刻进来,看着她收衣裳。霍仙姑把那些收叠放进竹篮里,然后才直起身来望着他,脸上淡漠,只是平常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他走进院子里来,走到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油纸包躺在他掌心里,还带有余温。"桂花糕,婆婆新做的。"他说,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的手递过来的时候摩挲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把东西拿错。
霍仙姑接过了那包桂花糕。温度传到她指尖,像是刚出锅不久。她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转身继续干刚才的事情,像是在用这个来稳住自己。吴老狗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理衣裳,看了看开口:"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没什么,在家里待着。"直起身来把头发别到耳后,"这几天雨下得勤,没怎么出去。"
"那怎么没来?"吴老狗的声音低了一点。看着她的侧脸,暮色里很安静,眼睛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灰色的阴影。
霍仙姑理好了衣裳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东西,然后转头看着她。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染成了柔和的暖色调。她看着吴老狗的眼睛,说:"这几天我自己有些事要想,没顾上出去。"
她的语气很淡漠,淡到他听不出里面到底想表达什么。望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她那双眼睛像一汪深水,他没有再追问。站在那里停了一息,说:"那你忙完了再来。我那儿随时在。"
这话说得倒轻。轻到霍仙姑听得见他的尾音的愉悦,她应了一声"嗯",低头拎起东西,经过他身边的时,吴老狗轻轻碰了一下她,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于是她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他碰在自己腕上的那几根手指,指腹微微凉。沉默了一瞬,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快速的握了一下,握完了她就松开了,说:"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吴老狗微微蜷了一下,想回握又来不及了。只能把手收回来,说:"那我走了。"
"嗯。"
他走出院门。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霍仙姑的视线。霍仙姑低头看了看手腕——那块皮肤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她抬起手想感受,却什么温度都没留住。
回到屋里,把油纸包打开来,规规整整地码着四块。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慢慢咽下去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心里那股劲儿松了一些。
她不是不想见他。这五天里她每一天都在想他。但她想见他之前得先把自己想清楚——想清楚她要是继续跟他这样不清不楚地来往下去,最后会走到哪里,想清楚一切。她想了五天,她翻过来覆过去地想了好几遍,最后隐约有了答案,但那个答案还不完整。
不过没关系了。他今天来找她了,那股拧着的劲儿虽然还在,但松了一些就够她喘口气了。她看了手腕片刻,没有选择重新带上,只是遮住了那块地方,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水。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她喝了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看着夜色里模糊的院墙轮廓,在心里说:急什么。明天再说。
明天总会来的。后天也是。她有的是时间,也还有足够的耐心。她只是需要先把自己想清楚,然后才好去想他们之间的事。
那杯温水她慢慢喝完了,她笑了笑,很轻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那个笑意确实浮上了嘴角。然后她转身去点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