鲫鱼汤事件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傍晚。这是之后很多年里,霍仙姑每想起来感到又酸又疼。
那天霍仙姑去吴老狗家找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堂屋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见吴老狗正蹲在灶台前,小心地把锅里的汤往一只大碗里倒。
他倒得慢又细致,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是鲫鱼汤的味道,混着一点姜丝和葱花的清香。
推门进去,吴老狗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稳,直到把最后一滴汤倒进了碗里才放下砂锅。
"你来了。"他说。
霍仙姑走上前低头看那鱼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他:"这鱼汤不是做给我喝的啊?"
吴老狗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他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说:"这死狗肯定又在解九家乱吃东西了——"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唐僧正蹲在外头仰着脑袋望着他,"解九家除了面就是面,口味清淡,吃不着什么好的,这狗跑去偷吃了人家的东西,我得让它吐出来,不然扛不过两天。"
霍仙姑没有拆穿他。她低头看着那碗鲫鱼汤,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碗精心熬了很久的汤。她的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再看。
"你的狗怎么会到解九家去?"她问,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
"借给他闻土。他好像在看书,什么《解草堂散记》。"吴老狗做了一个不太理解的动作,"秀才就是有出息啊,我大字不识,只能干点粗活。"
霍仙姑闻了闻汤的香味,说:"解九的面狗吃了都会死,你的手艺却不错,粗活也是活,你不用妄自菲薄。"
吴老狗低下头,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隔了一息才说:"就算再难吃的面,也不会把狗吃成这样。但每次去解九家,我的狗吃了东西总有点问题。我觉得解九的面里肯定放了某种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希望我猜错了吧,那东西虽然能缓解他的头疼,但对人非常不好。"
霍仙姑想了想,她明白了。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门外檐下挂着的旧风铃被风吹动,响了几声。他擦了擦手,回头看着她道:"不送了,我等下要给它灌汤,很恶心,你还是回避一下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霍仙姑望了望他点了下头,说:"那行,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已经蹲下来了,手里端着那只盛了鱼汤的大碗,唐僧正蹲在他面前摇着尾巴。
霍仙姑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不快不慢的。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她眼睛有些发酸。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快步走出了巷子。
她没有直接回霍家。找了一棵老槐树,翻过墙,坐在树上。树的枝叶密密的,把她整个人遮了大半。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巷口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吴老狗从家里出来了。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手里提着东西,脚步很快地走出巷子,往街那头去了。唐僧跟在他脚后跟追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巷口望着他走远,悻悻地回头进了院子。
霍仙姑坐在树上,看着吴老狗的身影消失在街口,他的步子快而轻,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急切。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泪滚下来的时候她都不知道。凉凉的,在脸上滑了一道又一道,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攥着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钱,指节发白,铜钱硌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唐僧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望向了树上。它看见了霍仙姑,仰着脑袋"呜"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怎么在这儿"。
霍仙姑低头看着它,声音哑哑的:"没事。"
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唐僧蹲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她不想下来,便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风从树梢上吹过,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久到唐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她叫了一声,像是催她回去。
霍仙姑这才抬起头来,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她从树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和灰,蹲下来摸了摸唐僧的脑袋。
"我走了。"她说。
唐僧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霍仙姑站起来,走出了巷子。她没有回霍家,而是沿着吴老狗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起刚才那碗鱼汤,精心熬了不知道多久的鱼汤。
那不是做给狗喝的。
她知道。吴老狗知道。唐僧也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霍仙姑攥紧了手腕上的铜钱,然后松开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在风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把那种酸涩的感觉从喉咙里压下去。
但她压不住另一件东西——一个念头,安安稳稳地落进了她心底。
那碗鱼汤是做给谁的,她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