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霍仙姑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坐在旁边看书,看的是从吴老狗那儿借来的一本游记。书页泛黄,边角卷了,她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破了。正看着,丫鬟进来传话,说吴家五爷来了。
霍仙姑放下书出去,吴老狗站在廊下,身上的衣裳换了一件厚实的棉袍,领口翻着一圈深色的毛边。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看见霍仙姑出来便递过去:"婆婆让我带来的,是她新做的酒酿圆子,趁热吃。"
霍仙姑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白瓷碗里浮着一颗颗圆滚滚的小圆子,汤面上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又甜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怎么不进去坐?"她问。
吴老狗站在廊下,搓了搓手:"身上凉,站一会儿再进去。"
霍仙姑便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栏杆上,自己也站在外头,跟他并肩靠着柱子。冷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吴老狗看见了,往她那边靠了靠,用肩膀替她挡了挡风。
"你身子骨这么弱,还出来站风口。"他说。
"你大冷天的还出来送吃的呢。"
"我穿得厚。"
霍仙姑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夹袄,也不跟他争了,端着那碗酒酿圆子继续喝。吴老狗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偶尔低头看她一眼,看她喝得眯起眼睛来,他便也跟着高兴。
喝完了圆子,霍仙姑把空碗放回食盒里,拿袖子擦了擦嘴。吴老狗便伸手过来,用拇指在她嘴角轻轻揩了一下,揩掉了一点点粘着的糖渍。他的拇指粗粝温热,擦过她嘴角的时候动作很轻。
霍仙姑被他这一下弄得心跳漏了半拍,抬眼看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走吧,进去坐。"吴老狗提起食盒,推门进了厅里。霍仙姑跟在后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跟上去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厅里坐了许久。吴老狗坐在炭火旁边烤手,霍仙姑坐在他对面看那本游记。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迸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还有吴老狗搓手时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霍仙姑看了一会儿书,抬眼看了看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她看了几秒,放下书走过去,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吴老狗的眼睛睁开了,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毯子盖到了胸口。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炭火的光。
"你睡一会儿吧,"霍仙姑低声说,"我去给你沏杯茶来。"
她转身要走,吴老狗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头看他,他用了一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她没稳住,半弯着腰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跳动的炭火影子。
"霍锦书,"他轻声说,"你这本书看到哪儿了?"
霍仙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叫住她是问这个。她答:"看到一百二十多页了。"
"那你看完之后还我。"他说。
"嗯。"
他没有松手。她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外头院子里有风声呜呜地响着,炭火在盆里噼啪噼啪地烧。
霍仙姑先撑不住了,耳朵尖开始发烫。她轻轻挣了一下手腕,吴老狗这才松开。她直起身来转身去泡茶,背对着他的时候深呼吸了两口,脸上热得很,捧着茶壶的手都有些不稳。
她端着两杯茶回来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坐直了,毯子叠好搭在扶手上。他接过她递来的茶,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又是平时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了。
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汤在杯里晃荡着,她的心跳也跟着晃荡了半天才平复下去。
她在心里想:这个人的手怎么那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