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接下来的日子里，吴老狗果然忙得不见人影。

霍仙姑收到他派人送来的口信，说他在城外庄子那边处理些事情，要住几天。过了几天又收到口信，说他去了南边一趟，两三天的功夫便回来。再后来口信就少了，隔好几天才来一个，每次都只有短短几句话，无非是"一切平安""勿念""过几日回长沙"。

霍仙姑把每一个口信都记在心里，但面上从不多问。她把日子照常过着，去祖父房里请安，听二婶唠叨，偶尔去铺子里看看。九门的其他几家也都在忙着清理手尾，街上行人少了，做生意的铺子关了一半，整个长沙城像是笼在一层灰扑扑的网里。

有一天傍晚，霍仙姑从铺子回来的路上经过吴家那条巷子，脚步不自觉地拐了进去。她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狗叫声传出来——吴老狗把大部分狗都挪走了，院子里大概只剩唐僧和另一条老狗看着门。

霍仙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她只是站了站，看了看门板上那道她熟悉的裂缝，看了几秒，便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吴老狗终于回长沙了。

他回来的那天下午，霍仙姑正在自己房里绣东西。丫鬟来报说吴家五爷在门口等着，她手里的针一歪，扎破了指腹，冒出一粒小小的血珠。她吮了一下指尖，把绣绷放下，起身整了整衣裳才出去。

吴老狗站在霍家门口的巷子里，身上还是那件青灰色的长衫，但看起来瘦了一些，眼下的青影也比之前重了。他看见霍仙姑出来，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疲惫，但很真实。

"忙完了？"霍仙姑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忙完了。"吴老狗说，"都安排好了。"

霍仙姑走下门槛，到他面前站定。她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安排了什么，只是伸手在他眼下那道青影上轻轻碰了一下，说："瘦了。"

吴老狗握住她碰他眼睛的那只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在外面奔波了十几天，每天心里都装着事，但最惦记的是这一双眼睛。现在终于看见了，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下来。

"我给你带了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霍仙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子，雕成一片桂花的形状，颜色温润，莹莹的泛着光。她把玉坠子托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问："哪儿来的？"

"南边一个镇子上碰见的手艺人，雕工还不错。"吴老狗说得轻描淡写，"顺手买的。"

霍仙姑握着那枚桂花玉坠，知道他说"顺手"八成又是假的。她把玉坠收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是顺手买的，我看你没有一次是顺手的。"

吴老狗被她拆穿了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说："不顺手也买了，你收着就是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卷着几片黄叶从他们中间飘过去。霍仙姑忽然伸手拉住吴老狗的袖子，说："别站着了，进去坐吧。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吴老狗便跟着她进去了。他坐在霍家后院的厅里，吃着霍仙姑让人煮的面，热汤暖胃，葱花飘在汤面上，香得很。他低头吃面的时候，霍仙姑就坐在对面，手里摆弄着那枚桂花玉坠，不时抬眼看他一眼。

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着，日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了一处。

一碗面吃完，吴老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霍锦年，让你担心了。"

霍仙姑把玉坠放回荷包里，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说："我没担心。"

"你撒谎。"

"我就是撒谎了。"霍仙姑说得理直气壮的，"你管我。"

吴老狗笑了一声，从桌子底下伸手过去勾住了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桌面底下扣着，谁也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