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长沙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街面上,如同盖上了一层地毯。霍仙姑裹着件斗篷出门,兜帽压的低的,只露出半张脸。穿过半条街到吴老狗家的那条巷子里,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屋檐下往陶盆里添炭。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狗大多去了庄子上,只剩唐僧还趴在廊下打盹。
"下雪了你还来。"吴老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雪不大。"霍仙姑走到廊下,掀起兜帽,看了看那雪。落在她额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吴老狗走过来伸手替她拂了拂头发上的湿痕,指腹擦过她额角的时候温温的。
两人进了屋,吴老狗沏了壶热茶,又端来一盘炒花生。霍仙姑脱了斗篷坐下,便捧着茶盏暖手,看着窗外风雪飘飘。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跟外边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你那些狗都安置好了?"霍仙姑问。
"庄子上的都安顿妥了,唐僧跟我留在这儿。"吴老狗抓了一把花生剥着,剥好了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等年后再看情形,如果稳下来了就接回来。"
霍仙姑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吴老狗,我姑姑说过完年想让我去北平待一阵子。"
吴老狗剥花生的手停了。
"北平那边有我家的亲戚,说是能帮着介绍些门路。"霍仙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姑姑说长沙的局势一时半会好不了,让我去那边避一避。"
吴老狗把手里那颗剥好的花生放在碟子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飘着的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去吗?"他问。
霍仙姑也看着窗外,雪渐渐变多了,在窗上凝成冰晶。她过了片刻才说:"我还没定。"
吴老狗的手指搭在茶盏壁上,指腹在粗瓷上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忽然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炭火的映照下很柔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去的话,"他说,"就去看看。北平是大地方,比长沙见识多。"
霍仙姑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嘴上说着"你去看看",但他的眼神不是那样说的。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挽留,又觉得不该开口挽留。
"吴老狗,"她说,"你要是不想让我去,你就说。"
吴老狗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她的眼睛,在炭火的暖光里亮盈盈的。他想说"你别去",但话到舌尖上打了几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低头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那点拿不出手的私心。
"我想不让你去,"他说,"但我不能替你拿主意。"
霍仙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暖意慢慢地涌上来,把刚才那点试探的凉意冲散了。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搭在茶盏上的手背上,说:"我还没定呢。等过完年再说。"
吴老狗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温热干燥,把她的手指拢在里头,轻轻攥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炭火旁边,手叠着手,看着窗外细雪无声地落在院子里。
唐僧从廊下踱进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找了个暖和的角落趴下睡了。炭火噼啪得响,爆出的火星,亮了不久便暗下去了。
"霍锦年。"吴老狗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要是去了北平,"他说,"我隔段时间就去看你。"
霍仙姑笑了,把他的手握紧了些:"那你可别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吴老狗说。
霍仙姑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在院子里铺了薄薄的一层白。她靠在他肩头,心想:就算真去了北平,也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