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吴老狗  吴老狗霍仙姑     

24

比宝石更珍贵的是你的心

九月里,长沙城的街面上多了些外乡人。

起初是零星几个,背着包袱行囊,在街头巷尾找客栈落脚。到了中旬,外乡人多了起来,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三五成群,站台上每天都有新的面孔从火车上走下来。口音五花八门的,湘西的、鄂东的、赣北的,都往长沙城里涌。街边卖茶汤的小贩说,南边打仗了,那些人是逃过来的。

北伐军打到了湖南,消息像秋天的梧桐叶一样飘满了整座城。城里时而有军队过境,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列队走过大街,靴子踏在青石板上,齐整整的脚步声震得人心里发慌。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看了当没看,才是这个年月最稳妥的活法。

茶馆里的生意清淡了不少。解九爷那家茶楼以前下午的时候楼上楼下坐满了人,说书的、听戏的、喝茶聊天的,闹哄哄一片。如今楼上的包间都锁了门,只留楼下几桌散客,偶尔有人来坐一坐,一杯茶从下午喝到天黑,也不急着走。解九爷关了几天门避风头,后来看风声没那么紧了才重新开了半边铺面,但门口的匾额摘了下来,换了一块不起眼的木板招牌。

吴老狗比往年早了一个月把院子里的狗挪到了郊外的庄子上。他在城北有个朋友家养了几亩地,院子宽敞,他带着几条最能跑能跳的狗先送了过去,剩下那些老的和刚生下来的小狗崽子留在身边,每天喂食清窝比往常更仔细,怕人多眼杂惹出麻烦来。唐僧蹲在廊下看着主人把三寸钉装进竹筐里,看着竹筐上了驴车被拉走,仰着头呜呜叫了几声。吴老狗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说"你跟我留着,不走",唐僧才安静下来,尾巴在他腿上扫了两下。

整条北正街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气息里。铺面关了一半,剩下开着的也不大张旗鼓了,门板只开半边,货架上空了也不急着补。街上行人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些,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愿意多想。

霍家的院子也笼在同样的沉闷里。

霍锦惜整日愁眉苦脸地坐在前厅里翻账本。自从南边的路断了之后,霍家那几条跑货的线一条接一条地停摆,年初订下的几批货压在码头仓库里出不去,先头付的定金拿不回来,后头要付的尾款又排着队等着结。账本上那些数字他看着心烦,但不得不看,一笔一笔地算过去,越算眉头皱得越深。王二婶端了茶进来,看见她对着账本抽烟,刚要开口说什么,霍锦惜摆了摆手没让她说话。她把茶盏放在桌角上,嘴撇了撇,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王二婶这张嘴最近越发碎了。吃饭的时候说"这日子可怎么过",路过账房的时候说"天天算天天算也算不出钱来",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跟丫鬟念叨"老爷子吃药的钱都快掏不出来了"。这些话像细碎的沙砾一样往霍仙姑耳朵里钻,擦过去就留下一道毛毛躁躁的痕迹。

霍仙姑在屋里坐了一个上午,翻了两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起身走到祖父房里去看了一趟,老爷子靠在床头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差了些,眼睛半闭半睁的,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慢慢捻着。她在床边坐了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祖父我出去走走",老爷子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她出了门,穿过正厅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她不想碰见王二婶,也不想坐下来听二叔叹气。

长沙九月的天还是热的,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霍仙姑走出巷口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带着街边炭火摊子上飘来的烟火气。她停了一下,拉了拉领口,然后朝着吴老狗家那条巷子的方向走去。

街上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个时辰北正街是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铺子里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黄包车叮铃铃地穿来穿去。今天街面上空了不少,那家卖桂花糕的铺子只开了半边门板,柜台后头的老婆婆坐在矮凳上打瞌睡,蒸笼摞在脚边冒着细细的白气。霍仙姑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一队士兵正沿着对面的街道列队走过去,脚步声齐整得像敲鼓一样,她低下目光往旁边避了避,等那队人走完了才继续往前走。

吴老狗院子的门虚掩着。霍仙姑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柴火味儿,混着晒干的草和狗毛的味道。院子里阳光正好,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细细碎碎的一地光斑。几只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她进来了抬起头看了看,认出是她,尾巴摇了摇又趴回去了。

吴老狗正蹲在院子西边劈柴。他卷着袖子,手臂被太阳晒成浅棕色,手起斧落的时候肩背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劈好的木柴在脚边码成一摞,整整齐齐的。唐僧趴在他旁边的柴堆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半耷拉着,像是陪着主人干活又像是在打盹。吴老狗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她,手里的斧子没有停,劈完手上那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来了。"他说。

"来了。"霍仙姑走到廊下站着,没有再往前,就那么靠在廊柱上看他继续劈柴。

他劈了一会儿,又去西墙根下把早上喂过食的那些狗碗收起来拿到井边涮了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些琐碎的活计就是他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水井在院子东边的墙角,他压了一桶水上来,蹲在那儿一只碗一只碗地洗干净了,沥了水码回墙根底下。阳光照在他弯着的后背上,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竹布衫子晒得微微透了一层热气。

霍仙姑看着他忙完这些琐碎的事情,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毛毛躁躁的东西安静了一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个人做这些最平常的事本身就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他蹲在井边涮碗的时候衣领微微歪着,后颈上那颗痣露在外面,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别过头去看院子角落里那群狗。

吴老狗洗完碗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廊下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顺手从廊柱旁边的竹篮里摸出一只梨,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削皮。梨皮削得薄薄的,不断,一圈一圈地从他指间垂落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他把削好的梨递给她,连梨蒂都削干净了。

"吃梨,"他说,"今年的晚梨,甜。"

霍仙姑接过来咬了一口。梨肉白嫩,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润到喉咙。她嚼了两下咽了,觉得那股甜味把心里最后一点拧着的劲儿也化开了。她继续啃着那只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树上的枣子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的几颗挂在最高的枝头,红红的小小的,在风里晃着。

"吴老狗,"她忽然说,"你说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吴老狗也拿了一只梨在手里啃,但没有削皮,就那么连皮一起咬。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想了想,才说:"过一天算一天。想太远了,累。"

霍仙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干净利落,嘴里说着"想太远了累",但他把狗提前一个月挪到庄子上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重话,但每一步都走在前面。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她站在一片看不清的雾里,而他知道雾的边界在哪里。

"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她又问。

吴老狗把手里啃得只剩核的梨丢进了院子里的狗群中。一只黄狗腾地跳起来接住了,叼着梨核跑到墙根底下咔嚓咔嚓地嚼。他看着那只狗啃完了梨核才转回目光看着她,说:"先把手头的活干完,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好。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后面的事。"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稳很静的笃定,不焦躁也不回避,像是在跟她说一件他已经想过了很多遍的事。霍仙姑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点不安定便慢慢地沉下去了,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涟漪散开之后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把手里剩下的梨啃完了,把核也丢给了院子里的狗。然后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比她高一些,她靠过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角度才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吴老狗的肩膀动了动,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让她靠着的时候脖子不用扭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既没有问她"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调整好了姿势让她靠着,就像他做每一件琐碎的事时那样不紧不慢的,自然而然的。

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狗在太阳底下追来追去。秋日的阳光温温和和地铺在院子里,把那些狗身上浅色的毛发染成暖融融的金黄色,把枣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空气里有晒干草的味道和狗毛的蓬松气息,还有她手里那只梨残留在指尖的甜味。

霍仙姑闭着眼,听着院子里狗跑动时爪子踏在青砖地上的轻响,偶尔有一两只凑到廊下来嗅了嗅她的鞋面又跑开了。头顶的屋檐在廊下投出一片窄窄的阴凉,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脚踝和鞋面都露在阳光里,被晒得暖烘烘的。

她想起这几天在家里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叹气、那些嘀嘀咕咕的抱怨。那些东西在走进这个院子之前还压在她胸口上,像一块叠得又厚又实的棉被,捂得她透不过气。但此刻坐在这里,靠在这个人的肩膀上,闻着院子里的柴火味和晒干的草味,那些声音好像都被关在了门外,隔着院墙和巷子和一整条街,变得很远很模糊了。

她没有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是靠着他,听着狗跑动的声响和院子外面偶尔传进来的街声,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真好、梨真甜、人真安稳。

吴老狗也没说话。他伸手在旁边的竹篮里又摸了一只梨出来,没有削,拿在手里慢慢地转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吃。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脑袋,她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快要睡着了。他没有动,那只梨在指尖转了半圈又放回了竹篮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的脑袋靠得更稳当一些,然后把目光重新放回了院子里那些正在互相追逐的狗身上。

日子虽然不太平。

但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待着——霍仙姑闭着眼这么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廊下的风轻轻地吹着,把枣树上最后几片黄叶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那些狗追累了,一只一只地趴回了墙根底下各自的位置,唐僧也找了个离廊下最近的角落卧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朝着两个人的方向。

秋日的阳光慢慢地移过了院墙的最高处,把整座院子拢进了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廊下的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这间院子里坐成了一幅画,画上什么故事也没有发生,只是一个人靠另一个人坐着,旁边趴着一条黑狗和一地的落叶。

而满城的风雨,暂时还刮不进这棵枣树的影子里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