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长沙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烫脚。
霍仙姑坐在自己屋里,对着一封信发呆。信是吴老狗派人送来的,上头只写了一句话:"明日下午,北城河滩,有事商谈。"
她看着那几行字,总觉得跟平日里他说话的口吻不太一样。平日里他让她出门办事,总会简单说一句"什么事""什么地方",这回却只写了"有事商谈"四个字,含糊得很。
她把信折好收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异样的预感。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衣裳出门。北城河滩在长沙城北边的一条小河旁,平时没什么人去,岸边生着半人高的芦苇,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到的时候,吴老狗已经在了,正蹲在河边往水里丢石子。唐僧趴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乘凉,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五爷。"霍仙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什么事要到这儿来说?"
吴老狗把手里的最后一块石子丢出去,在水面上打了三个水漂才沉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下他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有一层薄汗。他看着霍仙姑,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霍仙姑心里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心脏咚咚地跳起来。
"七姑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我想问你一件事。"
霍仙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你问。"
吴老狗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根红绳——已经被他揣了将近两个月,红绳的边缘都有些磨毛了。他把红绳攥在手里,拇指磨着那枚铜钱的边缘,铜钱光溜溜的,被他摸了不知道多少回。
"这个东西,"他把红绳递到她面前,"我在路边摊上买的,不值什么钱。但我揣了很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霍仙姑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那根红绳。铜钱不大,中间方孔,被红绳串着,简简单单的。阳光照在铜钱上,泛出黄澄澄的光,她把红绳接过来。铜钱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紧张。平日里那个从容稳重的吴老狗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干脆背到了身后。
"吴老狗,"霍仙姑叫他,"你这是在跟我说什么?"
吴老狗被她这么一叫,耳朵尖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说:"七姑娘,我这个人嘴笨,不太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是想说——"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愿意,往后别叫我五爷了。叫别的也行。"
霍仙姑攥着那枚铜钱,觉得手心滚烫滚烫的。她看着他那副紧张得不得了却又硬撑着不露怯的样子,心里那一块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铜钱垂下来,轻轻磕在腕骨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吴老狗,"她说,"我系上了,就不摘了。"
芦苇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河水在脚边缓缓地流。吴老狗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霍仙姑从来没见过的少年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霍仙姑看着他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没有躲。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不重,微微用了一点力,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凉丝丝的。唐僧趴在芦苇丛里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打盹。
霍仙姑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指尖的手,宽大、温暖、带着薄茧。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握了一下。
吴老狗低头看见她反握回来的手,耳根又红了。他咳了一声,说:"那什么……回去吧,这儿蚊子多。"
霍仙姑笑了出来,笑出声,清脆的,像水面上跳过的石子。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在前头。吴老狗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影子并排拖在身后。
唐僧醒了,颠颠地跑上来,在两个人脚边绕来绕去。
八月午后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那条小路,照着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照着霍仙姑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钱,一晃一晃的,像一颗小小的、黄澄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