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回到霍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了满地的碎金。她走进二门,就听见正厅里有人在说话——是她二婶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子怨气。
"……老爷子病了这一场,开销多少你心里没数?锦惜倒好,外头的事一样没落下,家里的事全扔给我们操心。七姑娘也整日往外跑,我一个做婶娘的也不好说什么,可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天天跟那些——"
"二婶。"霍仙姑跨进门去,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回来了。"
二婶姓王,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绸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霍仙姑进来,她的话顿了一下,又把佛珠捻了两圈,才慢悠悠地说:"哟,七姑娘回来了。这一整天上哪儿去了?"
"姑姑让我去办点事。"霍仙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说,"二婶方才说什么?我整日往外跑?"
王二婶面上讪了一下,又撑出长辈的架子来:"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她压低声音,"老爷子身子不好,霍家的事总得有人管着,你二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倒好,净往外跑。"
霍仙姑端着茶杯,没接话。她知道自己这位二婶打的什么算盘——老爷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霍家的家产二叔那一房能分多少,二婶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她怕霍仙姑在外面结交了什么人物,回头分了她的羹。
"二婶放心,"霍仙姑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出去跑的都是姑姑安排的事,霍家的家务,我一点没落下。"
她说完朝二婶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出了正厅,她站在廊下吐了一口气。五月的晚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在脸上温温的,但她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却没散。
她走到后院祖父的房里,在门口敲了敲,听见里头应了一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老爷子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跟吴家那个老五出去了?"
"嗯。"霍仙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帮他起了一批东西,没费什么事。"
老爷子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吴老狗这个人,你是怎么看上的?"
霍仙姑一愣。她没想到祖父问得这么直接。
"孙女儿……没说什么看上不看上的。"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吴家这小子,是个靠得住的人。但你要记着,霍家的姑娘,不能被人当成跳板。"
霍仙姑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出了祖父的屋,回到自己房里,把窗子推开。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一张纸哗哗响。她走过去按住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她今日在茶馆里记的东西,吴老狗说的那些话,她写了满满一页纸。字迹工工整整的,但在"七成把握"那四个字旁边,她用笔尖点了一个小小的圈。
霍仙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
她不知道祖父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既然被看出来了,她反而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像是偷偷藏了许久的一颗糖,终于有人知道了。
她把窗子关上,坐下来,对着铜镜拔了簪子,把头发散下来。铜镜里的那张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怎么也压不平。
她懒得压了,就那么笑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