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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

比宝石更珍贵的是你的心

寿宴散了之后,霍锦惜带着霍仙姑在解府后院的花园里走了走。霍锦惜走在前头,说道:“今日见着吴家的那位老五了?”

霍仙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见着了。”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姑姑问这个做什么?”

霍锦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吴家这几年势头不错,吴老狗年纪轻轻把家里管得服服帖帖的,不容易。他跟你年纪也相仿,往后霍家跟他家打交道的时候少不了。你先认认人,总是好的。”

霍仙姑没有接话。她听出来了,姑姑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霍家现在缺帮手,九门里能结盟的几家她都该留意着。吴老狗年纪轻、家底厚、人面广,确实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但霍仙姑想到的却不是结盟。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她把那股念头压下去,应了一声:“知道了。”

霍锦惜又说了几句别的,无外乎是让她在九门的往来里多上心,霍家的脸面不能在她这儿折了。霍仙姑应下了,姑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那天之后的一个月里,霍仙姑再没见过吴老狗。她偶尔从旁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听到的时候,她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会多留个意。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霍家虽说不比早年了,到底也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她从小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个让她这样惦记的。

但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惦记什么,吴老狗跟她不过是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对他的了解全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

五月里,天气热起来了。霍仙姑的祖父病了一场,霍家上下一片忙乱,能做的都做了。霍锦惜在外面跑生意顾不上家里,几个婶娘又各怀心思,明面上是在照顾老爷子,暗地里都在盘算着往后家产怎么分。

霍仙姑每天早晚都去祖父床前请安。有一日傍晚,祖父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喝粥,看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近前。

“七姑娘,”祖父的声音沙哑,“你姑姑说,上回带你去了解家的寿宴?”

“是。”霍仙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祖父觉得如何?”

“解家那九爷是个精明人,往后跟他家来往,不必太深,也不必太疏。”祖父喝了口粥,停了停,又说,“吴家的那个老五,你见着了?”

霍仙姑心里跳了一下,垂下眼:“见着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祖父问的跟姑姑一样,但霍仙姑知道,祖父问的不一样。姑姑问她是想让她心里有数,祖父问她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她想了想,说:“看着面善,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祖父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慢慢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霍仙姑接过空碗,正要起身出去,祖父忽然说了一句:“吴家那位五爷,他养了一院的狗,这种人,心善归心善,心思也重。”

霍仙姑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只说:“孙女儿记住了。”她不知道祖父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她把这句“心思也重”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半个月,霍锦惜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桩事。她说吴老狗那边最近在查一桩跟古物有关的案子,有人从长沙城外的一个墓里起出了一批东西,东西流到了市面上,吴老狗想追回来,苦于人手不够,想找个靠得住的一起干。

“这事霍家掺不掺?”霍锦惜问老爷子。老爷子靠在床上,咳嗽了几声,说:“你拿主意。”霍锦惜想了想,说:“吴老狗这人做事靠谱,他开口找人帮忙,多半是有把握的。霍家跟他搭上这一趟,往后也好说话。”老爷子没反对。

霍锦惜便跟吴老狗那头通了气,定了日子见面详谈。她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临出门那天被一桩急事绊住了脚,走不开,便把霍仙姑叫了过来:“仙姑,你去一趟。跟吴家五爷把话说清楚,霍家愿意搭这个手,他那边有什么条件,你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霍仙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头写的地址——北正街,何记茶馆。她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好”,拿上纸笔,便出了门。

到何记茶馆的时候,是午后。茶馆里人不多,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人,面前搁着一壶茶,脚边趴着一只黄狗,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了。

霍仙姑上了楼,走到那张桌前。吴老狗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大概他以为来的是霍锦惜。

“姑姑有事走不开,”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把纸笔放在桌上,“让我来跟五爷谈。”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坐下之后,心跳得有点快。

吴老狗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里那叠纸放下,笑了一下:“七姑娘亲自来,那倒是我怠慢了。”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霍仙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看向吴老狗:“五爷说说那桩事吧。”吴老狗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带来的纸笔,忽然笑了:“七姑娘要记下来?”她说:“姑姑让我记的。”他说:“那我说慢一点。”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便开始说了。他说话不紧不慢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条理清楚,说到要紧的地方,会停下来看一下她有没有跟上。霍仙姑低着头,手里的笔写着字,写得很快,在关键处会划一道线。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霍家这边,七姑娘觉得能搭这个手吗?”

霍仙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记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五爷对这事有几成把握?”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人谈事的时候,对面的人要么满口答应,要么拐弯抹角地推辞,很少有人先问他“几成把握”。

“七成。”他说。

“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要看搭手的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他这话接得很快,带着点随意的意思,但霍仙姑听出来了,他是在试探她。他嘴上说的是“搭手的这个人”,其实是在看她霍仙姑本人到底能不能顶事。

霍仙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说:“霍家既然答应搭这个手,就不会拖五爷的后腿。剩下的那三成,五爷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我先回去跟姑姑说一声。具体怎么安排,五爷定个日子派人知会霍家就行。”吴老狗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想客套一句“我送送七姑娘”,但他还没开口,脚边那只黑狗先动了。它走到霍仙姑脚边,嗅了嗅她的裙摆,用湿漉漉的黑鼻子蹭了一下她的手。

霍仙姑低头看着那只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狗的脑袋,那只狗眯起眼睛。吴老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柔和:“它对生人一般不怎么亲近。”

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看了他一眼,说:“那是它比五爷会看人。”说完她转身走了,下了楼,出了茶馆,霍仙姑走在街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抿平了。没有回头,但她在想,刚才那句话,他应该听懂了。

茶馆二楼,吴老狗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狗,踢了踢它的屁股:“唐僧,你到底是哪头的?”它仰起头,冲他“呜”了一声,又趴下了。吴老狗摸了摸鼻子,坐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这霍家的姑娘,好像跟他听说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