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了之后,霍锦惜带着霍仙姑在解府后院的花园里走了走。雨已经停了,园子里的石板路还有些湿,两旁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霍锦惜走在前头,背着手,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道:“今日见着吴家的那位老五了?”
霍仙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见着了。”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姑姑问这个做什么?”
霍锦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吴家这几年势头不错,吴老狗年纪轻轻把家里管得服服帖帖的,不容易。他跟你年纪也相仿,往后霍家跟他家打交道的时候少不了。你先认认人,总是好的。”
霍仙姑没有接话。她听出来了,姑姑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霍家现在缺帮手,九门里能结盟的几家她都该留意着。吴老狗年纪轻、家底厚、人面广,确实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但霍仙姑想到的却不是结盟。她想到的是他蹲在地上给狗包伤口的那个样子,想到的是他刚才在廊下说的那句“别见着一个好看的姑娘就往上贴”。那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像是根本没往深处想。霍仙姑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她把那股念头压下去,应了一声:“知道了。”
霍锦惜又说了几句别的,无外乎是让她在九门的往来里多上心,霍家的脸面不能在她这儿折了。霍仙姑一一应下,姑姑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她大半都没听进去——她在想别的事。
那天之后的一个月里,霍仙姑再没见过吴老狗。九门的几家之间虽然走动不少,但也不会天天碰面。她偶尔从旁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狗五爷又得了条好狗”“吴家在北边那桩生意做成了”“有人看见狗五爷在街上蹲着喂野狗”——听到的时候,她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会多留个意。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姑娘,霍家虽说不比早年了,到底也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她从小跟着家里人出入各种场合,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个让她这样惦记的。但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惦记什么——吴老狗跟她不过是一面之缘,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她对他的了解全是从旁人嘴里听来的,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样子。她只是记得那个人蹲在路边,给一只瘸腿的狗包伤口的模样。
五月里,天气热起来了。霍仙姑的祖父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身。霍家上下一片忙乱,请医问药的,烧香拜佛的,能做的都做了。霍锦惜在外面跑生意顾不上家里,几个婶娘又各怀心思,明面上是在照顾老爷子,暗地里都在盘算着往后家产怎么分。霍仙姑每天早晚都去祖父床前请安。有一日傍晚,祖父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喝粥,看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近前。
“七姑娘,”祖父的声音沙哑,“你姑姑说,上回带你去了解家的寿宴?”
“是。”霍仙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祖父觉得如何?”
“解家那九爷是个精明人,往后跟他家来往,不必太深,也不必太疏。”祖父喝了口粥,停了停,又说,“吴家的那个老五,你见着了?”
霍仙姑心里跳了一下,垂下眼:“见着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祖父问的跟姑姑一样,但霍仙姑知道,祖父问的不一样。姑姑问她是想让她心里有数,祖父问她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她想了想,说:“看着面善,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祖父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慢慢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霍仙姑接过空碗,正要起身出去,祖父忽然说了一句:“吴家那位五爷,他养了一院的狗,但听说他爹娘走得早,家里没什么人。这种人,心善归心善,心思也重。”
霍仙姑脚步停了停,没回头,只说:“孙女儿记住了。”她不知道祖父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她把这句“心思也重”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半个月,霍锦惜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桩事。她说吴老狗那边最近在查一桩跟古物有关的案子——有人从长沙城外的一个墓里起出了一批东西,东西流到了市面上,吴老狗想追回来,但人手不够,想找个靠得住的一起干。
“这事霍家掺不掺?”霍锦惜问老爷子。老爷子靠在床上,咳嗽了几声,说:“你拿主意。”霍锦惜想了想,说:“吴老狗这人做事靠谱,他开口找人帮忙,多半是有把握的。霍家跟他搭上这一趟,往后也好说话。”老爷子没反对。
霍锦惜便跟吴老狗那头通了气,定了日子见面详谈。她本来打算自己去的,但临出门那天被一桩急事绊住了脚,走不开,便把霍仙姑叫了过来:“七姑娘,你去一趟。跟吴家五爷把话说清楚,霍家愿意搭这个手,他那边有什么条件,你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霍仙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头写的地址——北正街,何记茶馆。她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她应了一声“好”,换了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拿上纸笔,便出了门。
到何记茶馆的时候,是午后。茶馆里人不多,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人,面前搁着一壶茶,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他脚边趴着一只黑狗,听见楼梯响,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了。霍仙姑上了楼,走到那张桌前。吴老狗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大概他以为来的是霍锦惜。
“霍姑姑有事走不开,”霍仙姑在他对面坐下,把纸笔放在桌上,“让我来跟五爷谈。”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坐下之后,心跳得有点快。
吴老狗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手里那叠纸放下,笑了一下:“七姑娘亲自来,那倒是我怠慢了。”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茶汤碧绿,在粗瓷杯里晃了晃,冒出一缕白气。霍仙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粗茶,带着一点涩味,跟她在解府喝的碧螺春没法比。但她觉得这杯茶,喝起来倒是挺自在的。
她放下杯子,看向吴老狗:“五爷说说那桩事吧。”吴老狗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带来的纸笔,忽然笑了:“七姑娘要记下来?”她说:“姑姑让我记的。”他说:“那我说慢一点。”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便开始说了。他说话不紧不慢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哪儿来的东西,流到谁手里了,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他打算怎么追——条理清楚,但也不刻意卖弄。说到要紧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跟没跟上。霍仙姑低着头,手里的笔写着字,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偶尔在关键处划一道线。吴老狗说到一半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写在纸上的字,微微点了下头,像是觉得她的字写得不错。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霍家这边,七姑娘觉得能搭这个手吗?”
霍仙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自己记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五爷觉得这事有几成把握?”吴老狗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人谈事的时候,对面的人要么满口答应,要么拐弯抹角地推辞,很少有人先问他“几成把握”。
“七成。”他说。
“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要看搭手的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他这话接得很快,带着点随意的意思,但霍仙姑听出来了——他是在试探她。他嘴上说的是“搭手的这个人”,其实是在看她霍仙姑本人到底能不能顶事。
霍仙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把纸折好收起来,说:“霍家既然答应搭这个手,就不会拖五爷的后腿。剩下的那三成,五爷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我先回去跟姑姑说一声。具体怎么安排,五爷定个日子派人知会霍家就行。”吴老狗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想客套一句“我送送七姑娘”,但他还没开口,脚边那只黑狗先动了——它站起来,走到霍仙姑脚边,嗅了嗅她的裙摆,然后仰起头来,用湿漉漉的黑鼻子蹭了一下她的手。
霍仙姑低头看着那只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狗的脑袋,那只狗眯起眼睛,尾巴摇了摇,像是很受用的样子。吴老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柔和:“它对生人一般不怎么亲近。”
霍仙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看了他一眼,说:“那是它比五爷会看人。”说完她转身走了,下了楼,出了茶馆。五月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街上,明晃晃的,热得人有些发晕。霍仙姑走在街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抿平了——她没回头,但她在想,刚才那句话,他应该听懂了。
茶馆二楼,吴老狗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黑狗,踢了踢它的屁股:“唐僧,你到底是哪头的?”黑狗仰起头,冲他“呜”了一声,又趴下了。吴老狗摸了摸鼻子,坐回去,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刚才那个姑娘蹲下来摸狗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瞬间忘了接话。
他想:霍家的七姑娘,好像跟他听说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