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细雨绵绵。
听着黄包车碾过石路的声响,她看了看外头的街景。铺子都支起了雨棚,棚檐下滴着水珠子,打在行人撑的油纸伞上。
放下帘子后,便听见霍锦惜跟外边的车夫说:“不用那么快,小心不要溅到了泥。”
霍锦惜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撑起了整个霍家,是九门之中唯一的女当家,她穿了身青色的旗袍。开口说:“仙姑,到了那地方,你要少说话,多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今日来的人,都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你要学着,以后霍家就靠你了。”
霍仙姑应了一声,不在开口。
她今年二十,家中排名第七,便都叫她七姑娘。她喜欢别人叫她霍七,或者七姑娘——听到的就显得干净利落
车停了,往外瞧去是一座大院,下了车,看了一眼匾额:解府。
今日是解老夫人的六十寿辰。而解家是长沙城里顶体面的人家,解九这人面广,路子宽。霍锦惜带着她来,一是贺寿,二是——她心里清楚——让仙姑在这些人面前露个脸。
这一辈能顶事的姑娘,只有仙姑这孩子一个。祖父年纪大了,她自己又忙,霍家在九门里位置一年不如一年。她若再不站出来,往后霍家怕是要被人踩着走。
霍仙姑跟在霍锦惜身后进了门,迎客的伙计认出来人,连忙弯腰,笑容堆了满脸,说“霍当家来了,里边请”。霍锦惜拱了拱手,递上贺礼,被引着往正厅走。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霍仙姑扫过去看,认出人来。解九爷坐在主位上,正陪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说话;旁边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是齐当家齐铁嘴;再旁边的是个黑瘦的汉子,是黑背老六。
都是九门中人。
霍仙姑跟在霍锦惜身后,一一见礼。她明白自己这张脸生得好看,也听惯了旁人的夸奖,最烦的是只盯着她的脸看的那些人。好在今日来的人中,到底不是外边那些轻浮的。
“三娘,这就是你家七姑娘?”解九抬脚走前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瘦,“早听说霍七姑娘聪明伶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霍锦惜笑了笑,霍仙姑便微微欠身,喊了一声“解九爷”。声音不大却清楚干净。
解九点点头,跟霍锦惜寒暄了几句后,便让伙计引他们在偏厅坐下。偏厅人不多,霍仙姑刚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狗叫声。
那种带着点撒娇的。于是下意识地往那看了一眼,只见黄狗从外头跑进来,径直扑向了一个年轻人。
“好了好了,别闹。”他拍了拍黄狗,从袖子里摸出饼子递给它。黄狗叼了饼子,才趴到他脚边,吭哧吭哧地啃起来。
霍仙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身形不算高大,蹲那跟狗说话时,整个人都显得放松。算不上顶好看,但气质温和。
他站起身来,解九已经笑着朝他招手了:“老五,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坐。”
他叫“老五”。霍仙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吴老狗。九门排第五,外号“狗五爷”。听说过,这个人看着不起眼,但手段绝不简单。
于是视线不自觉地跟了他一会。他走到解九跟前,拱了拱手,说了句“九哥,伯母寿辰,没准备什么好礼物,一点心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解九接过后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你又弄这些东西来。”
“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给伯母泡茶喝的,据说能安神。”吴老狗笑了笑,像是习惯了不把话说得太满。
解九让人收下了东西,又招呼他坐。他便拣了个靠窗的位置,那只黄狗也跟着过去,趴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挠了挠狗的耳朵,黄狗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响。
霍仙姑看着这一幕,忽然间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也才十二三岁,只记得她跟家里人在庙会上走散了。心里又急又怕。向四周张望寻找时,却看见前面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他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拿出帕子给狗包住了伤处,安抚着那只狗受伤的狗。起初那只狗还在发抖,渐渐安静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少年的手心。
那人抬头时,她看见了他的脸,白白净净的。他大概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看他,冲她笑了一下,随后继续低头照顾那只狗。
后来直到跟家里人会合时,那人也没有再抬起头了。她会偶尔想起他,一个很爱狗的人。
霍仙姑垂下眼帘,她把茶盏放下,直到此刻,两个人的身影渐渐重叠。
而那边的吴老狗正跟解九说着话,声音不高不低,偶尔笑一声,像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那只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惬意得很。
霍仙姑看了他一会,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人都没什么意思了。
偏厅里的客人变多了,霍锦惜也被朋友拉去另一桌说话,霍仙姑便在原地不动,慢慢地喝茶,偶尔应付一两个过来搭话的人。
晌午,解九让人传话,说前厅摆了席面,请各位移步入座。众人纷纷往正厅走。霍仙姑理了理裙摆,跟在霍锦惜身后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那只黄狗从后面窜过来,绕着她脚边跑了两圈,仰头看着她,尾巴摇得飞快。霍仙姑愣了一下,低头望去。
“唐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过来,别冲撞了客人。”
霍仙姑回头,只见吴老狗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半块饼子,朝那黄狗晃了晃。狗看到饼子后,立刻掉头跑回去了,蹲在他脚边等着食物落下。
吴老狗把饼子递给它,朝霍仙姑微微点了下头:“对不住,这狗不懂规矩。”
他语气随意。霍仙姑看着他,忽然间想笑,但忍住了,点了下头:“没事的。”
她转身跟上霍锦惜。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他还以为霍仙姑已经走远了,跟狗说:“你啊,别见着个好看的姑娘就往上贴,尽让人笑话。”
霍仙姑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回头。
到了正厅,席面很丰盛,色香味俱全。她被安排坐在女眷那一桌,听着她们聊着家长里短的事,自己默默吃着菜。
抬头时看见他在那与人交谈,声音不算大,却让人移不开视线,明明已经没有在看他了,余光里却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