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是被一阵压低的争执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迷糊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客栈床上,而纪寒洲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掐着个东西的脖子。那东西看着像个人——一张漂亮的女人脸,眉目含春,红唇微张——可脖子底下露出来的却是灰褐色的皮毛,一条粗壮的尾巴从裙子底下拖出来,尾尖不安地左右扫着地板。
"狐狸精?"顾昭昭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脱口而出。
那东西被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尖嗓子喊得变了调:"疼疼疼!大哥饶命!我就是过来看看——没想怎么着!"
纪寒洲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给她下的烟。"
"迷魂瘴!就一点点!吸了睡一觉就醒了!真没害命!我偷鸡偷鹅偷过王屠户家两条腊肉,就是没害过人——"
顾昭昭坐起来晃了晃头,那股迷魂瘴的后劲还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胀。她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看那只被掐住的狐妖——粗尾巴、尖耳朵、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可怜巴巴地转来转去。人皮面皮贴得不太服帖,嘴角那块的皮都翘边了。
"你也是狐族的?"她问。
狐妖认出她身上的气味,激动得尾巴摇成了风车:"姑奶奶!你也是狐族的!你身上有九尾天狐的血脉——比我高贵一万倍!求求你跟大哥说说好话放了我!"
顾昭昭转头看了纪寒洲一眼。他没松手,但脸上的表情从"掐死拉到"变成了"你说吧"。
"放了呗,"顾昭昭说,"瞧着没什么恶意,就是嘴馋了点。"
纪寒洲沉默了两秒松了手。狐妖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脖子猛咳,咳了半天缓过劲来趴地上就给顾昭昭磕头:"谢谢姑奶奶!谢谢姑奶奶!姑奶奶你人美心善菩萨转世——"
"行了行了,别磕了。"顾昭昭蹲下来平视他,"你叫什么?"
"灰豆!我叫灰豆!"狐妖爬起来一把撕了脸上的人皮面皮,露出本来面目——灰毛小公狐一只,个头不大,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也就十来岁小少年模样。他搓着爪子嘿嘿笑,"姑奶奶你修为怎么这么低啊?九尾天狐的血脉按说随便练练——就一条尾巴?"
顾昭昭屁股后面那条灰扑扑的短尾巴正悬着没收回去,闻言蔫嗒嗒地垂了一下。"……一言难尽。你先说,镇上那几个男人是你害的?"
灰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偷鸡摸狗但人不碰!"他压低声音,琥珀色的眼珠往门外瞟了一眼,"镇上那几个男人是被一个黑影子害的。"
"黑影子?"顾昭昭下意识看了纪寒洲一眼。
"对!黑乎乎的一团,半夜从镇东头那片废宅子里飘出来,钻进人家屋里吸男人的魂魄。"灰豆缩了缩脖子,爪子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我偷鸡的时候远远看见过一回,吓得我三天没敢出门。"
"那黑影子怕什么?"
"怕火!"灰豆眼睛一亮,"我上次看它路过一盏油灯,火苗燎了一下它,它缩了好大一截,哧溜就没影了。"
怕火。顾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尖上那簇豆大的橘色火苗,又想象了一下灰豆描述的那团"黑乎乎好大一坨"的东西,心里默默地估算了一下两者之间的差距。差距大约是——一座山和一颗芝麻。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新任务线索:镇东废宅中的黑影与男主渡劫时的妖气同源。建议宿主前往调查,查清真相将大幅提升男主好感度。】
顾昭昭在心里骂了一句:又来活了。
灰豆溜了,临走前留了话:"姑奶奶要是去查那黑影千万小心!我在镇外破庙落脚,有事可以来找我!"说完"嗖"一下钻进窗户缝里,窗框上留了一撮灰毛。
屋里安静了。顾昭昭坐回床沿揉了揉太阳穴,纪寒洲关了窗户把门闩好,走回桌前坐下。晨光逐渐亮起来,透过窗纸把屋里染了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你别去。"他说。
顾昭昭抬头:"什么?"
"废宅的黑影。你别去查。"
"为什么?"
"你修为太低,去了也是送死。"
顾昭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自己也清楚他说得对。她这具身体弱得走二十里路要歇八回,一条尾巴一簇豆大火苗,连迷魂瘴都扛不住,拿什么去对付一只能吸人魂魄的黑影?
"那你不去?"
"我去。"纪寒洲把短棍换了个方向握在手里,"黑影是从我伤口里渗出来的妖气引来的,我该去。"
"你伤还没好全!"
"无妨。"他按了按腹部,隔着粗布看不出什么,但眉尾轻轻动了一下——明显是疼的。"不致命。"
顾昭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来气。"你一个人去?你修为也没了,记忆也丢了,连那黑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打?"
纪寒洲抬眼看向她。晨光里他的瞳孔格外深,像一汪见不到底的墨色潭水,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你跟我去?"
顾昭昭卡壳了。
她当然想去。系统说了查黑影加好感度,她巴不得那个0/100的进度条赶紧涨起来。可她怂。上辈子在公司跟领导争个汇报时间都要犹豫半天,这具身体弱成这样,尾巴尖那点火苗能干什么,给黑影照明吗?
可看着纪寒洲那张平静的脸,他那句"我去"说得跟"我去买菜"一样轻描淡写,她胸口那股莫名的火就越烧越旺。
"去就去。"她听见自己说。
纪寒洲的眉头动了一下。"你——"
"我怎么了?"顾昭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也高不了多少,但她梗着脖子往下看他,"你救过我?不对,我救的你。连你我都救得活,还怕一个黑影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噗"地冒出来了,灰扑扑一条悬在身后,尖上的火苗烧得噼啪响,比昨天大了一圈,已经快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了。
纪寒洲看着她那条尾巴,看着尾巴尖上跳跃的橘色火苗,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系统"叮"了一声:【男主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3/100。】
顾昭昭愣了一下,心里那股气忽然消了大半。她别过脸去看窗纸上的花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天亮再去。我再睡会儿。"
她转身走回床边把被子一裹缩进去,背对着他。耳朵尖是红的。
纪寒洲没有回答,但她的听觉捕捉到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变化——像是一声被压下去的笑。然后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他坐回了窗边。
外面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清早挑担子卖菜的吆喝声、谁家媳妇开门泼水的哗啦声、远处公鸡打了第二遍鸣。市井的烟火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暖融融的裹着这间小客栈房间。
顾昭昭裹在被子里,听着窗边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窗纸正中间。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碗白粥和两个包子。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包子皮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纪寒洲不在屋里。她刚要找人,门开了,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把面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掌柜送的。"
顾昭昭看着那碗面,热汤、白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而来,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响得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她埋头吃面的功夫,纪寒洲在旁边把短棍一根根检查了一遍,又往靴筒里插了一根备用的。顾昭昭呼噜呼噜喝完了面汤一抹嘴站起来:"走吧,趁天还亮着,先去废宅看一眼。"
两人下楼出了客栈。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纪寒洲腰间的短棍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了。
镇东头的废宅不难找。沿青石板路走到尽头再穿过一片杂树林就到了,远远能看见青砖黑瓦的轮廓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顾昭昭攥着短棍跟在纪寒洲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杂树林里鸟叫虫鸣都停了,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纪寒洲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荒草丛生,半人高的草叶挡住了半边视线,风过的时候整片草都沙沙地晃动。正堂的木门半开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却怎么也照不进那扇门后面,门口那一小块地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顾昭昭站在纪寒洲身后半步的地方,攥紧了手里的短棍。
"跟紧我。"他说。
他迈步走进了那扇门后面的黑暗里。顾昭昭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