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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宅里有一张人脸

三生石上刻刀痕

正堂的光线暗得不正常。

明明是正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可一跨过那扇门,光就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屋里灰蒙蒙的,像黄昏又像阴天。桌椅东倒西歪地翻了一地,积着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脚印清清楚楚地留在身后。墙上的字画洇湿发霉,墨迹糊成一团,偶尔能认出一两个残字。

顾昭昭攥着短棍,跟着纪寒洲一步步往里面走。脚下踩到一根枯木,"咔嚓"一声在寂静里炸开,吓得她肩头一抖。

纪寒洲在正堂中央停下来。

那里有一块青砖。周围的砖都蒙了灰,灰扑扑的不起眼,唯独这一块颜色深得发黑,像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它表面光滑得异常,连灰尘都落不住,微光打上去的时候竟然有一层油亮亮的反光。

"就是它。"顾昭昭小声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看到那块砖的一瞬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纪寒洲蹲下来用短棍敲了敲砖面。声音发闷,闷得不正常——底下明显是空的。他收了短棍,抬头看了顾昭昭一眼。

顾昭昭点了点头。

他把短棍换了个握法,用棍尖抵住砖缝的边缘开始撬。砖缝很紧,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面里,他用了大力气,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那块砖才"咔"的一声松动了。

砖被撬开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凉气从洞口蹿上来,直扑两人的面门。顾昭昭被冲得往后仰了一下,鼻子里钻进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像旧书霉烂的纸页,像大雪天闻到的冷。

洞口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东西在下面。"纪寒洲往洞口里看了一眼,"很深。"

顾昭昭蹲在洞口旁边探头往下张望,底下确实是一片漆黑,目测至少有两人深的距离。她想了想,把尾巴"噗"地放了出来,尾巴尖上的火苗往洞口里一探。

橘色的光照亮了洞壁。下面积了厚厚一层黑灰,洞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顾昭昭顺着那些抓痕往洞底看过去,火光照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什么东西——一小片白,和周围的灰黑色完全不同。

"底下有东西。"她压低声音。

纪寒洲二话没说,把短棍横衔在嘴里,双手撑着洞口边缘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声响很轻,但底下积着的黑灰被激起一片,呛得顾昭昭咳了两声。

"扔下来。"他在底下说。

顾昭昭把尾巴往洞口里探得更深了些,橘色火光把洞底照得清楚了一些。纪寒洲蹲在那片白色的东西旁边伸手翻了翻——是一小块玉质的碎片,半个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从什么东西上崩落下来的。玉片表面隐隐刻着什么纹路,沾满了黑灰看不清。

他刚要把玉片捡起来,指尖还没碰到,洞口上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顾昭昭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背后漫上来,像有人对着她后颈缓缓吹了一口寒气。尾巴尖上的火苗摇晃了一下,不是风摇的那种,是被什么东西的气息扑了一下。

纪寒洲在洞底猛地抬头,眼神变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上来。"

顾昭昭本能地往洞口上方伸手想把他拉上来,可手刚伸出去,一块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后颈。像一只没温度的手,轻飘飘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浑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系统弹出一行字,红色的:【警告。有东西在你身后。】

她僵在原地不敢动。短棍还在手里攥着,可她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那块冰凉的东西从她后颈慢慢往上移——蹭过她的脖颈、下巴、脸颊边缘,最后停在了她耳侧。

像有一个人贴在她的耳边,弯着腰,脸靠得极近。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她脑子里,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

"你总算……来了。"

纪寒洲从洞底翻上来了。他脚尖在洞壁上一借力翻身跃上地面,动作快得顾昭昭都没看清。落地的同时他一只手把她往后一拽,另一只手上的短棍横在了她和那片凉意之间。

凉意撤了。像潮水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顾昭昭这才敢大口喘气,整个人后背抵着纪寒洲的胸口,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她摸着后颈那片被贴过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和周围的体温截然不同。

"它说话了。"她声音发抖,"它说'你总算来了'。"

纪寒洲没有松开她肩膀的手。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正堂——光线还是那么暗,桌椅还是那么歪斜,一切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可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打量他们,隔着灰尘和阴影,用一种等了太久的目光。

那块青砖的洞口还敞着。洞底的玉片还在,沾着灰,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惨白惨白的冷光。

"它认识你。"纪寒洲说。

顾昭昭咽了口唾沫。她手腕上那块月牙红痕烧得滚烫,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小团炭火。她低头看了看,红痕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把它拿上来。"她指着洞底的玉片,"它在下面等了好久。"

纪寒洲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跳了下去。这次他下去得利落,弯腰捞起玉片揣进怀里,再翻上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上来之后他把玉片掏出来擦掉灰——表面刻着一道符文,弯弯绕绕的线条,像一条蜷起来的蛇。

顾昭昭接过玉片,指尖刚碰到表面,脑海里就炸开了一个画面。

大雪。白茫茫的,看不见边际的大雪。她站在一座高台上面,脚下是刻满符文的青石面,风吹过来割得脸生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掌心里攥着一块同样的玉片。

她把它捏碎了。碎片崩落出去,落在四面八方的大雪里。然后她听见了自己——或者说,听见了白霓的声音,用那种又冷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等到了就来拿。"

画面断了。顾昭昭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玉片烫得几乎握不住。她下意识松了手,玉片"啪"地掉在地上,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泛着幽幽的白光。

纪寒洲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看她的脸。"看到什么了?"

顾昭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这个人、这张脸、这双墨色的眼睛,和刚才脑海里那片大雪里站在她对面的人一模一样。剑尖抵在她心口,可他握剑的手在抖。

"我看到你了。"她说,"在雪地里,你拿着剑,你站我对面。"

纪寒洲握着玉片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心口的位置——隔着粗布衣裳,那里有一道他不会看见的旧疤,可他像是知道它在。

"然后呢?"他问。

顾昭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成功,像是想笑可嘴角往下坠。"然后你说——你说你爱我。"

空气中安静了很久。废宅里那些灰扑扑的桌椅、洇湿的字画、落了灰的房梁,一切都沉默地立在昏暗中。穿堂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里挤进来,吹起地上一小片灰尘,打着旋儿飘到两人脚边。

纪寒洲把那块玉片递回给她。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顾昭昭发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烫——和她手腕上那个红痕的烫是一样的温度。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顾昭昭接过玉片攥进手心,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正堂、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回到杂树林里。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把方才废宅里的阴冷驱散了大半。

走了几步,顾昭昭回头看了一眼。废宅的轮廓在树影后面渐渐模糊,青砖黑瓦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边,看起来就像一座普通的破旧老宅。可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说"你总算来了"的时候,那个声音里没有恶意。那里面有别的——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那种情绪。像旧信被拆开之前信封上积的灰,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昭昭把玉片贴着手心收好,转过脸去追上了前面那个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