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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路背一程

三生石上刻刀痕

纪寒洲在山洞里躺了四天。

伤口反复裂开,顾昭昭每天用尾巴尖的火苗给他烧黑丝。每次烧完她都眼前发黑,脸色白得像纸,但咬咬牙歇一会儿又继续。第四天傍晚,最后一缕黑丝在火苗里"滋"地一声消散了,她收了尾巴,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纪寒洲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腹部的伤口已经结了新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每条都打的是活结,解开的时候顺手,换药的时候方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的姑娘。她正靠着石壁闭着眼喘气,额角一层薄汗,手指还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第三遍"多谢"。但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顾昭昭摆摆手没睁眼:"你把伤养好就行。蘑菇吃完了,明天得去镇上弄点吃的,再吃下去我怕中毒。"

当晚两人决定次日一早启程去二十里外的栖霞镇。第二天天亮,顾昭昭睁眼的时候看见纪寒洲已经站起来了——他卸了那身破烂银甲,碎甲片挑了几块还算完好的用布条绑在手臂和小腿上当简易护具。身上那件月白中衣也脱了,换了一件客栈掌柜好心给的粗布旧衫,肩宽把布料撑得绷出了轮廓。

顾昭昭从干草堆上爬起来揉眼睛,视线扫过他胸口时顿了一下——他赤着上身换衣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胸口正下方三寸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位置和她梦里被剑尖抵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你胸口那道疤,"她脱口而出,"怎么来的?"

纪寒洲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旧疤,伸手摸了摸,神色平淡:"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就有。"

"不记得了?"

"嗯。"他把粗布衫套上去,系好衣带,蹲下来把削尖的短棍一根根插进腰间,"走吧,天亮了。"

顾昭昭看着那道被粗布遮住的旧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没再多问,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跟着他出了山洞。

往栖霞镇的路走了大半日。头几个时辰还勉强撑得住,越往后顾昭昭的腿越不听使唤。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走几步就喘,喘了歇,歇了再走。纪寒洲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有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气,他也会停下来等她,从不催。

到天擦黑的时候,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纪寒洲回头看她又落在后面,折了回来。

"上来。"

他蹲在她面前。顾昭昭愣了两秒:"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二十里路你走了八个时辰。"纪寒洲头也没回,"按这个速度,到镇上就后天了。上来。"

顾昭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两条腿确实已经不听使唤了,再多走一步都可能直接跪地上。她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纪寒洲把她稳稳托起来,重新迈开了步子。他的背很宽,隔着粗布衣裳能感觉到肩胛骨和背部肌肉的轮廓。顾昭昭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皂角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系统"叮"的一声弹出来:【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100。】

顾昭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5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稍微紧了一点。

走了一段路,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山路上。她趴在他背上被颠得一晃一晃的,忍不住开了口:"你昏迷的时候喊了两个名字。白霓和阿拂。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纪寒洲的脚步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脚踝。顾昭昭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绷紧了。

"你从哪听到这两个名字的?"他的声音变了调,又低又哑。

"你梦里一直在喊,一遍一遍的。"

纪寒洲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昭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重新迈开了步子,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上来:"我不知道她们是谁。但每次想到这两个名字,胸口这里都会疼。"

他伸手按了按胸前那道旧疤的位置。"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很多次。"

顾昭昭搂着他的手又紧了紧。她没有再问了,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月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又走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了稀稀拉拉的灯火。灰黄的、暖融融的,在夜雾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栖霞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口笔直穿到镇尾,两边的瓦房低矮而整齐,多数人家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镇口一家小客栈还亮着昏黄的灯笼。掌柜是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冷面男人背着一个瘦小姑娘,两人浑身风尘仆仆——立刻精神了。

"住店?一间房两间房?"

"一间。"纪寒洲说。

顾昭昭从他背上滑下来,脸有点红,但没说什么。一间房就一间房,能住就行。

掌柜看了看纪寒洲腰间的短棍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碎甲片,目光闪了一下,但没多问,递了一把铜钥匙。"楼上右转第二间,热水饭菜一会儿送上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方桌、一扇小窗,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顾昭昭一进屋就瘫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又酸又胀,揉了半天也不管用。

纪寒洲在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临走前塞的干粮——两块硬邦邦的麦饼,掰开一人一半。"先垫垫,饭菜一会儿来了再吃。"

顾昭昭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差点崩牙。她龇牙咧嘴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镇子看着挺小的,那个黑影子会在这里吗?"

"不知道。"纪寒洲也咬了一口饼,慢慢嚼完咽下去,"但镇东的废宅位置和红纹延伸的方向对得上。"

顾昭昭把饼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灰豆说那黑影子怕火。我尾巴尖那点火苗——算火吗?"

纪寒洲看了她一眼:"算。"

"那能打得过吗?"

他想了想:"打不过。"

顾昭昭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泄气地嚼了两口咽下去。"你就不能骗我说打得过?"

"骗你你没准备。"纪寒洲把另一块饼收起来留着明天吃,"今晚先养精神。明天去镇东看一眼。"

顾昭昭嚼着饼点了点头。

掌柜的饭菜送上来——两碗热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顾昭昭看见馒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抄起来就啃,噎得直捶胸口。纪寒洲在对面慢慢喝着粥,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也不说什么,只是偶尔把咸菜碟往她那边推一推。

吃饱了饭洗漱完,顾昭昭缩在被子里占了床,纪寒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丝丝的气息流进来。

顾昭昭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纪寒洲,你睡不睡?"

"不困。"

"你伤还没好全呢,歇一会儿吧。"

纪寒洲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缝里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侧脸的线条被柔光模糊了一些,看着比白天温和了不少。

"你先睡。"他说。

顾昭昭"哦"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来越小:"那你要是困了……就上来睡……床挺大的……"

尾音含混成一句听不清的嘟囔,她睡着了。

纪寒洲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夜风一下一下地撩着窗纸,镇子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银纹又隐约亮了一下,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抬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姑娘,把那道银光重新握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