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苏砚带着林小夏去了市二院。
城西妇幼保健院十年前并入市二院,旧档案全部转移到了市二院档案室的地下库房。林小夏前一晚发的调档申请批了,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听说是查三十多年前的出生记录,没多问,直接带她们下了地下库房。
库房很大,一排排铁皮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牛皮纸档案盒,按年份和科室分类。吴管理员领着她们走到最里面一排,指了指架子中间几排盒子。
“1989年到1991年的出生记录都在这几排。你们要找哪一年的?”
“1990年。”苏砚说,“四月。”
吴管理员抽出一个档案盒放在阅读台上。盒子很旧了,边角磨破了,封口的绳子换过好几次。苏砚解开绳子翻开盒盖,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出生登记表,每一张都手写的,蓝色或黑色钢笔字,有些字迹已经洇了。
她一张一张地翻。1990年4月的记录不多,那家医院规模不大,一个月也就几十个新生儿。翻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母亲姓名:沈玉兰。父亲姓名:方立堂。新生儿性别:男。出生日期:1990年4月17日。
沈玉兰。沈清和沈知秋的姑姑。安福楼对面那家文具店的老板娘。
苏砚盯着那张登记表看了很久。沈玉兰生了方立堂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方远。方远是沈玉兰和方立堂的亲生儿子,出生在四月十七日。方正堂的锚点日。
“苏姐。”林小夏在旁边轻声叫她。
苏砚把那张登记表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后翻。翻到同一个月靠后的记录时,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表。母亲姓名那一栏写着另一个名字,她不认识。但父亲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方正堂。
新生儿性别:女。出生日期:1990年4月17日。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两个新生儿,一个是方立堂和沈玉兰的儿子,一个是方正堂的女儿。两个孩子在同一天出生,同一个产房,前后隔了几个小时。
苏砚把两张登记表并排放在阅读台上。
“方正堂有个女儿。”她说。
林小夏凑过来看。“这个女儿后来去哪了?”
“查。”苏砚说,“查方正堂的婚姻记录,查他女儿的下落。”
吴管理员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查方正堂?”
苏砚转过头看她。
“那个名字我见过。”吴管理员说,“档案室有一批旧的人事档案,是妇幼保健院老员工的。里面有一个护士叫周桂芬,在产房干了三十年,退休之后档案存在这里。她前几年过世了,但她退休之前写过一个东西,夹在她的档案里。好像是关于某一年四月十七号那天产房的事。我当时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过,没细看。”
苏砚看着她:“那份东西还在吗?”
吴管理员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面,翻了几个盒子,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薄,里面只有几页纸。她放在阅读台上,苏砚打开。
最上面一页是周桂芬手写的一份说明,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开头写着:
“关于1990年4月17日产房事件的说明。我写这个是因为我退休之前一直放不下。那天产房里有两个孩子出生,但后来有一个孩子被抱走了。抱走孩子的那个男人穿灰色夹克,右肩比左肩低。他说他是孩子的父亲。但我们查了登记表,那个孩子的父亲那一栏是空的。那个男人把孩子抱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苏砚问。
周桂芬的说明下面还有半页。苏砚翻过去看。
“男孩。登记表上母亲叫沈玉兰。那个男人把孩子抱走的时候,沈玉兰还在产床上没醒。我拦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记得。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沈玉兰醒了,问孩子呢,我们只能说孩子没保住。她哭了好久。再后来她出院了,没有再来过。”
苏砚把那份说明合上。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沈玉兰的孩子被方正堂抱走了。那个孩子就是方远。方正堂把方立堂和沈玉兰的儿子抱走,养在自己名下,对外称是侄子。方远从小叫方正堂“爸”,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方立堂,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沈玉兰,不知道沈清和沈知秋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妹。
方远是沈清的弟弟。沈清死的时候十五岁,方远九岁。两个人同母,不同父。方远被方正堂养大,成了沈晚的直属上司,无意间把沈晚招进了自己的公司,间接把沈晚推到了安福楼。
方正堂抱走方远,因为他知道方远是方立堂的儿子。他把方立堂的儿子养在自己身边,让那个孩子管他叫爸。他控制了方立堂的血脉,让方立堂永远无法靠近自己的亲生儿子。
苏砚把周桂芬的说明收进证物袋。她站起来的时候,林小夏已经把方正堂的婚姻记录调出来了。方正堂没有结过婚。他的户籍上一直是单身,但有一个女儿登记在他名下,出生日期1990年4月17日,母亲那一栏是空白。
“那个女儿呢?”苏砚问。
林小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姐……方正堂的女儿,登记名叫方晴。1990年4月17日出生。六岁那年被送到外地亲戚家寄养,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查方晴的下落。”
林小夏已经在查了。几秒钟之后她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不对。
“方晴,1990年4月17日出生。1996年被送到外地。2008年恢复户籍,迁回本市。2013年结婚,丈夫姓沈。2015年离婚。2020年去世。死亡登记上的死因是……”
她顿了一下。
“心脏骤停。”
苏砚站在档案室阅读台前面。方晴2020年去世,心脏骤停。沈知秋2024年去世,心脏骤停。两个人死因相同,都不是方正堂的编号体系里的人,但都跟方正堂有直接血缘关系。
方正堂杀了自己的女儿。
苏砚把方晴的死亡记录调出来看。2020年,方晴三十岁,离异,独居。死亡地点是她自己的公寓,发现人是物业,因为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死亡登记上写着心脏骤停,没有尸检,没有调查。
“方晴的地址。”苏砚说。
林小夏发到了她手机上。苏砚看了一眼——城南老城区,一栋六层旧居民楼,跟沈知秋住在同一片区域。
她忽然想起沈知秋的笔记本里有一条记录,写在某一页的角落里:“城南旧小区,六楼,有个女人跟我妹妹长得像。她说是沈家的亲戚。她不知道沈清的事。”
沈知秋见过方晴。她不知道那是方正堂的女儿,不知道那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方远的亲姐姐。她只知道那个女人跟沈清长得像。
方晴也死了。死在2020年,比沈清晚了七年,比沈知秋早了四年。
方正堂杀了自己的女儿。他把方晴送到外地寄养,等她长大之后恢复户籍回到本市,然后在她三十岁那年杀了她。死因登记为心脏骤停,跟沈知秋一样,干净,不留痕迹。
苏砚站在档案室中间,手里攥着两张出生登记表和一份护士说明。她在脑子里把所有人重新排了一遍:方立堂和沈玉兰生了方远;方正堂不知道跟谁生了方晴;方晴和方远是同一天出生,同一个产房;方远被方正堂抱走养大,方晴被送到外地寄养。三十年后方正堂杀了方晴,杀了沈知秋,杀了沈晚,杀了陈默,然后杀了自己。
他在清理自己的血脉。方晴是他自己的女儿,方远是他养大的侄子,沈清和沈知秋是沈玉兰的女儿。他把所有人排成一圈,按编号锁进箱子,最后发现自己排在了第一个。
苏砚把档案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回队里。”她说,“把方远的出生证明原件调出来。还有方晴的全部记录。”
林小夏跟在她身后,抱着文件夹快步走着。两个人穿过档案室长长的走廊,推开铁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苏砚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方远还在。方远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沈玉兰,不知道沈清是他的亲姐姐,不知道方晴是他的亲姐姐,不知道方正堂不是他的父亲。他以为自己是方正堂的侄子,一个被收养的远房亲戚。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远是方正堂留下的最后一个编号。他还没被处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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