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没有直接去找方远。
她先去了城南,找沈玉兰。
沈玉兰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苏砚和林小夏爬到四楼,敲了门。里面过了很久才有人应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后,身子佝偻着,扶着门框。
“谁?”
“沈阿姨,我是市刑侦支队的。”苏砚把证件从门缝递进去,“想跟您聊几句。”
沈玉兰看了证件,把门拉开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城西第三中学”几个字,是很多年前的老物件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擦得很亮。
苏砚在沙发上坐下,林小夏坐在旁边。沈玉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还是弯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阿姨,您以前在安福楼对面开过文具店?”
“开过。开了十二年。”沈玉兰说,“后来那边拆了,我就搬了。”
“您有个侄女叫沈清。”
沈玉兰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一些,“我弟弟的女儿。十五岁那年没了。”
“她那几年经常去您店里?”
“放学就来。她爸妈走得早,我弟弟弟媳都没了,她跟着我过。我那店后面有个杂物间,我收拾出来给她用,她放学在那儿写作业,等我把店关了再一起回家。”沈玉兰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只白瓷茶杯,没有看苏砚,“后来出事那天,她放学没来。我等到天黑,没等到。”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是沈清十五岁时的照片,从沈知秋的笔记本里翻拍下来的。沈玉兰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阿姨,沈清那几年有没有跟您提过安福楼里有什么东西?”
沈玉兰的拇指又搓了一下裤缝。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她跟我说过。她说那栋楼里有一间屋子,里面有很多箱子,箱子上写着数字。她说她进去了,看到了。她说那些箱子是有人在管着的。她让我别说出去。”
苏砚的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
“她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死前一个月左右。她每天放学去我那儿,有一天来得特别晚,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去了那栋楼,她说她看到有人在整理那些箱子,箱子上面都编了号。她说那个人穿灰色夹克,右肩比左肩低。”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叫什么?”
“没有。她说她不认识那个人,但那个人认识她。她说那个人看见她了,跟她说了话。那个人问她在那里做什么,她说她走错了。那个人就放她走了。”
沈玉兰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她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说如果被人知道了,她会有麻烦。我那时候应该报警的。但我不敢。我怕惹事。后来她就没了。”
苏砚等了一会儿,等沈玉兰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才继续问。
“阿姨,您有没有一个孩子?”
沈玉兰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裤缝上,不动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抬起眼睛看着苏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深的,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浮上来了一层。
“我生过一个孩子。男孩。生下来的时候他们说孩子没保住。”
“哪一年?”
“1990年。四月十七日。”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出生登记表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母亲姓名沈玉兰,父亲姓名方立堂,新生儿性别男,出生日期1990年4月17日。
沈玉兰看着那张表,手慢慢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表上的字。她的手指在“方立堂”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方立堂。”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人。他说他会照顾我。我生了孩子之后他来过一次,站在产房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医院跟我说孩子没保住,我当时信了。我那时候太年轻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砚。
“孩子没死,是不是?”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玉兰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希望和恐惧,像是已经被骗了三十年的人,不敢再信任何话。
“阿姨,您的孩子活下来了。他现在叫方远。在城西一家公司上班。”
沈玉兰的手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她伸手抹了一下,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眼泪擦干净。
“他还活着?”
“活着。”
沈玉兰低下头,手捂着脸。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微微抖着。苏砚坐在对面等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
过了一会儿沈玉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你们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她说,“他出事了?”
“他没出事。但我们需要查一件事。您认识一个叫方晴的人吗?”
沈玉兰想了一会儿。
“方晴?不认识。姓方的我就认识方立堂一个。”
“沈清出事之后,有没有一个跟沈清长得像的女人来找过您?”
沈玉兰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有。去年秋天,有个女人来过。三十岁左右,站在巷口跟我说话。她说她以前也是这附近住的,问我认不认识沈清。我说认识,是我侄女。她问我沈清的事,我随便说了几句。她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她长得确实有点像沈清,眉眼那块。”
“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
“没有。她没说名字。就走了。”
方晴来找过沈玉兰。她想知道沈清的事,但她没有表明身份。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沈玉兰是她的亲生母亲。方正堂把方晴送到外地寄养,她长大之后回到本市,查过沈清,查过安福楼,但她没有查到自己的身世。
苏砚站起来。林小夏也跟着站起来。
“阿姨,还有一件事。方正堂这个名字您听过吗?”
沈玉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明显的变化,眼角抽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听过。安福楼的老板。那栋楼就是他盖的。”
“您见过他吗?”
沈玉兰的手指又搓了一下裤缝。
“见过一次。就在沈清出事之后。他来我的店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侄女的事,我很遗憾。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他说完就走了。我没有去找过他。”
“他长什么样?”
“穿灰色夹克,右肩比左肩低。”
苏砚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出生登记表的复印件上。沈玉兰的手还搁在茶几边缘,指尖离那张纸只有一寸远。
“阿姨,”苏砚说,“您的儿子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事。我们可以先不告诉他。但我们需要他的配合。您愿意让我们安排一次见面吗?”
沈玉兰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剩下的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平静。
“见。”她说,“见。”
苏砚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兰还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茶几边缘,指尖碰着那张出生登记表的边角,像是怕它跑掉。
苏砚走出门,下了楼。林小夏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楼下的时候苏砚停下来。
“方远的地址和联系方式给林小夏。先不要打电话,直接去找他。”她对林小夏说,“另外,方晴的事查清楚了之后告诉我。我需要知道她回来之后那几年都做了什么,跟谁接触过。”
林小夏点了点头。
苏砚站在小区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远的地址。城西,一栋写字楼,十五层。方远的公司。1
大大写的细节太到位了,读着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