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队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苏砚把周振宇的证物袋放在桌上,那块047碎砖隔着塑料膜压在台灯底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方立堂给的那两封信,并排放在碎砖旁边。两封信、一块砖、两把钥匙、一片金属片。五样东西在桌面上排开,像五块拼图,拼的是一张三十年都没被人完整看见过的图。
林小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见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苏姐,周振宇的现场报告出来了。”她把牛奶搁在桌角,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法医说死因是勒颈窒息,绳圈勒紧之后尸体保持坐姿。没有挣扎痕迹,指甲里没有皮屑,颈部的勒痕方向跟自缢吻合,但如果他是被另一个人从身后勒的,方向也吻合。关键证据是舌底那张纸条——自缢的人不可能自己把纸条塞到舌头底下。”
“还有呢?”
“周振宇的店里和住处翻了一遍。他有一本旧笔记本,记的是他父亲的事。从他父亲摔伤那年开始记,一直记到今年。里面有些东西你需要看一下。”
林小夏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封面是黑色硬皮,边角磨白了。苏砚翻开,前面几十页字迹潦草,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事件、零碎的回忆。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画的是安福楼的地基截面。基坑的形状、深度、底下加厚的那一块,都标了数字。旁边写着一行字:
“爸说坑底下有东西。他到死都记得那个味道。说不出来,就是不对。”
再往后翻几页,另一行字:
“我找了三十年。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方正堂改了图纸。我爸摔下去的那天晚上,他在工地上。天亮之前他改完了图。”
苏砚继续往后翻。后面大半本都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新很多,墨水颜色也深:
“最近有人在看我的店。”
日期是上个月。周振宇死前半个月。
苏砚把笔记本合上。周振宇已经查到了方正堂改图纸的时间点,查到了那个晚上。他没有查到底下是什么,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而且知道方正堂知道底下有东西。他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最近有人在看我的店”——说明他已经察觉到有人来过了。
“方正堂在动手之前先来看过。”苏砚说,“他进过周振宇的店,看过这本笔记本,知道周振宇查到了什么程度。然后他下手了。”
林小夏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了推。苏砚没碰,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
“周振宇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提到别的名字?”
“没有。全是关于他父亲和安福楼的。但他笔记本里夹了一张东西,在最后几页之间。”林小夏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这是从他店里墙上取下来的。原本挂在柜台后面,跟营业执照挂在一起。照片上是周振宇的父亲站在工地前面,右手绑着绷带。”
苏砚看了一眼。跟她在小屋里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是同一张。但复印件上多了一处细节——照片右下角有一小块反光,是镜面反射。周振宇的父亲站在工地前面拍照的时候,旁边有什么东西被拍进了照片的角落。
苏砚把复印件凑到台灯底下看。那块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色衣服,右肩比左肩低。
“方正堂。”她说。
周振宇的父亲拍照那天,方正堂就站在旁边。他一直在场。从三十年前那个基坑的夜晚开始,他就在周振宇父亲的身边看着。周振宇的父亲拍了照片,照片的角落里留下了方正堂的影子。周振宇把这张照片挂在店里挂了二十年,每天看着父亲,也看着角落里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方正堂知道周振宇每天看着这张照片。他知道周振宇看着的是他。
苏砚把复印件放下,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凉了,但她没在意。
“林小夏,查一下方远的出生证明原件。方立堂说方远是他的亲生儿子,但档案上写的是方正堂的侄子。出生证明上应该有接生医院的记录,那家医院三十多年前的档案还在不在?”
林小夏敲了几下键盘。
“找到了。接生医院是城西妇幼保健院,后来合并到市二院了。原始档案可能还在,但需要调档申请。明天一早我打电话。”
“今晚就发申请。”苏砚说,“明天一早就去。”
林小夏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砚,桌上那些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碎砖、信、钥匙、金属片,围成半圈。苏砚坐在那半圈中间,手里拿着周振宇的笔记本,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压着那面贴满了案件线索的白板。
门关上了。苏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两封信重新展开。
方立堂的信上有一句话她之前没有仔细想过——“11号箱子里原本放着的东西,是我替沈清存的。她那天来找过我,她说她知道了夹道里的事,她说她要告你。”
沈清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夹道里的事。她告诉方立堂,方立堂没敢管。然后方正堂杀了她。
但沈清是怎么知道夹道里的事的?她十五岁,在姑姑的文具店打工,每天从后门出去穿过巷子就能摸到安福楼的侧面窗户。她爬进去,找到了夹层,找到了通道,找到了方正堂在地基底下的秘密。她一个人做到的。
她死前两天发过一条朋友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个人一直在看我。”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知道有人发现了她在查。
她告诉过陈默。陈默比她小一岁,在巷子里捡废品,跟沈清关系最近。沈清把安福楼的事告诉了陈默,陈默信了,跟着她一起去看过。沈清死后,陈默跑去了南城,从信报箱里翻到了红布条和钥匙。他知道该去哪里找方立堂——因为沈清告诉过他。
沈清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提前把东西存到了方立堂那里,把安福楼的线索留给了陈默,把手指的事写在了纸条上。她死的时候十五岁。
苏砚把两封信重新收好。她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着她的脸,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047碎砖。三十年前周振宇的父亲在基坑底下攥着这块砖,二十年前周振宇把这块砖留了下来,现在方正堂把这块砖塞回了周振宇的手心。砖上的数字从047变成了方正堂自己的编号,但这个数字最初代表的不是方正堂。是那个基坑。
047是第一个被封进基坑的东西的编号。方正堂把这个编号挂在身上三十年,刻在钥匙上,刻在碎砖上,最后写进了自己的箱子里。他把那个编号从头到尾都据为己有。但那个编号最初属于的东西,还埋在安福楼的地基底下。
苏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基坑底下埋的是什么?”
然后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047”。
窗外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白板上,把苏砚的字迹照得有些发淡。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马克笔搁回笔槽,转身拿起外套。2
本来只想看一章,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