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从天台下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陆峥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快:“城西又出了一起。五金店老板,死在店里。初步判定是自缢,但现场不太对。你过来看一眼。”
她把两封信收进外套内侧口袋,走下安福楼楼梯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重了一些。第七十九号在车旁边站着,看见她的脸色,没有问天台上的事,只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城西哪个位置?”
“安福楼往南两个路口。店叫振宇五金。”
车子开过去用了不到五分钟。巷子口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民警站在外面,围观的人不多,一个早餐铺的老板站在警戒线外面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
苏砚掀开警戒线走进去。五金店门面不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各种水管、铰链、螺丝、铁丝,货架挤得转不开身。后面隔出一间小屋,门开着,陆峥站在门口。
“进去看吧。”他说,“别踩地上那根绳子。”
苏砚侧身走进去。小屋大约五六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抵着一根横梁。周振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板,头微微朝前垂着。脖子上缠着一圈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床头横梁上,绳圈勒得很紧,皮肤被勒出了深色的淤痕。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苏砚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看他的手。他的右手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有一个东西。
一块碎砖。巴掌大小,边角磨圆了,表面粗糙。砖面上刻着一个数字。
047。
苏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她把碎砖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砖的质地跟安福楼地下室通道里那些毛石不一样——这是红砖,老式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烧过之后又泡过水。
“这块砖不是这附近的。”她说。
陆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你知道是哪的?”
“安福楼地基底下。”苏砚说,“三十年前的砖。基坑挖出来的时候堆在工地边上的,后来盖楼的时候回填了一部分。方正堂把底下的东西封住之后,用了一部分老砖回填。”
她站起来,看向周振宇的脸。他的嘴是张开的,法医已经检查过口腔,但苏砚还是自己看了一眼。舌根底下有一小片纸的边角露出来,被唾液浸得发软,颜色发灰。
法医把纸条取出来的时候苏砚站在旁边看着。纸条很小,叠成指甲盖大的方块,展开之后上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很深,笔画方正:
“你爸摔下去那天晚上看见的东西,你替他看完了。”
苏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把纸条还给法医装进证物袋,然后转身看这个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干了的茶渍。旁边有一本旧相册,摊开着。苏砚走过去看了一眼,相册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发黄了。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身后是搭到一半的钢筋架子,男人的右手绑着绷带,吊在胸前。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是周振宇的:
“爸,1993年4月17日。”
周振宇的父亲。安福楼施工那年摔进基坑的工人。他的右手绑着绷带,照片拍下来的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那天是四月十七日,方正堂的锚点。
苏砚把相册合上,看了陆峥一眼。
“他不是自缢的。”她说,“绳子的系法不对,手的位置也不对。他被勒死之后被人摆成这个姿势,把砖头塞进手里,把纸条压在舌头底下。”
“跟沈晚一样的摆法。”
“比沈晚多了一样东西。”苏砚拿起那块047的碎砖,“方正堂给他留了一个编号。他死的时候,编号被塞进了他的手心里。这是第一次有人死在编号上。”
陆峥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会死?”陆峥问,“他不是方正堂名单上的人。”
“他父亲是。”苏砚把碎砖装进证物袋,“三十年前在工地看场的时候看见了基坑底下的东西。他摔断了腿,被辞退了,三年后病逝。周振宇长大之后在安福楼旁边开了五金店,待了二十年。他可能一直知道他父亲看见了什么,也可能只是记得他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她把相册翻开到那张黑白照片。
“方正堂杀他,是因为他还在看。他每天开店都能看见那栋楼。方正堂不允许有人还在看。”
苏砚把小屋环视了一圈。墙上挂着一排挂着的五金配件,铁丝、螺丝、铰链,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按尺寸和型号分好了类。货架上的东西也是,每一个格子只放一种规格,标签朝外,方向统一。
周振宇有强迫症。轻微的,但明显。他的东西全都摆得端端正正,跟他被杀死之后被摆成的姿势一模一样。
苏砚站在那张单人床前面。周振宇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手放在膝盖上,鞋尖朝外。这个姿势跟他活着的时候每天坐在床上休息的姿势可能是一样的。方正堂没有额外摆弄他,只是把他摆成了他平时坐的样子,然后在他的手心里放了一块砖,在他的舌头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他知道周振宇平时怎么坐。”苏砚说,“他观察过。”
她走出小屋,站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柜台上有一本台历,翻到上个月,每一天的格子里都写着流水账——进货、出货、修东西、去银行。最后一天的格子里写着两个字:“查电。”
查电。周振宇死的那天,他原本约了人去查电表。他没有等到那个人来。
苏砚把台历收进证物袋。她站在柜台后面,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看出去。巷子对面是一排旧居民楼,六层高,灰扑扑的外墙。再往远处,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安福楼。
周振宇每天站在这个柜台后面,抬头就能看见那条巷子的方向。他可能无数次站在这里朝那个方向看,看他父亲当年摔下去的那个基坑上面盖起来的那栋楼。方正堂知道他还在看。
苏砚把台历收好,转身往外走。
第七十九号站在警戒线外面等她。他靠着车,看见苏砚出来之后直起身子。他的目光从她手里那个证物袋上扫过,看到那块碎砖的轮廓时停了一下。
“047。”他说。
“你见过?”
“陈默画过那个编号。”第七十九号说,“他画图纸的时候在01号箱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圈,里面写着047。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他的第一个箱子,也是最后一个’。”
苏砚把碎砖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红砖的质地粗粝,边缘的断口很旧了,不是最近敲碎的。这块砖在安福楼的地基底下埋了三十年,被周振宇的父亲在摔下去的那天晚上攥在手里,又被周振宇一直留到了现在。
方正堂杀周振宇的时候把这块砖从他家里翻出来,塞进了他的手心里。他在告诉后来的人:编号是从这块砖开始的。
“收队。”苏砚说。
她把碎砖放回证物袋,拉上封口。回头看了一眼五金店的卷帘门,门上面挂着一块旧招牌,字迹褪得只剩浅浅的影子。振宇五金,开了二十年。
她转身上车。第七十九号跟着上了后座,把安全带扣好,摸了一下锁扣确认弹不开。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靠在窗边,看着五金店从视野里慢慢缩小。那间小店夹在一排旧商铺中间,招牌不起眼,门面也不大,跟安福楼之间只隔着两个路口和一条巷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他看了二十年。”第七十九号说。
“对。”
“方正堂不允许有人还在看。”
苏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从旧城区慢慢变成市区。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证物袋,碎砖的棱角隔着塑料膜硌着她的掌心。
“他不允许有人还在看,”她说,“但他自己看了一辈子。”2
越看越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