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回队里的路上，苏砚坐在副驾驶，把那两封信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方立堂那封信的背面，在最底下的空白处，有一行字是她刚才在天台上没有注意到的。那行字写在信纸的最底端，紧贴着纸张边缘，铅笔写的，笔画极轻，像是写完之后立刻用手掌抹过一遍，把多余的铅粉擦掉了。

“沈清的东西不在我手上。在11号箱子里。我取了信，没取东西。钥匙模子还在里面。”

苏砚把信纸翻过来对着车窗外的路灯看。铅笔字被光线透过来，每一个笔画都清晰了。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方立堂把11号箱子的东西取走了一部分——两封信，两块怀表，那些他带走了。但钥匙模子他没拿，还留在箱子里。他刚才在天台上说他不能把东西给别人，指的是那两封信和怀表。但钥匙模子不一样。钥匙模子是沈清留下来给他的，不是给方正堂的，也不是给方立堂自己保管的。

苏砚合上信纸，转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第七十九号。他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但没睡着。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他睁开了眼。

“11号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苏砚说，“钥匙模子。方立堂没拿走。”

第七十九号坐直了一些。

“陈默在信里写过一句话。”他说，“他说11号箱子的东西‘不能全部打开’。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知道了——方立堂只取走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必须留在原处。因为那个箱子本来就不是用来放方立堂的东西的。”

“它是用来放沈清的东西的。”

“对。沈清十五岁的时候找到了安福楼的夹层通道，她发现了方正堂在地基底下埋的东西。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方立堂，方立堂没敢管。她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放进了11号箱子。她死了之后，方立堂把箱子封了，把里面的东西锁在了那间房的正中间。”

“所以那间房正中间那块地面上的环形压痕，才是11号箱子的原始位置。”

第七十九号点了一下头。“方正堂后来把11号箱子移到了墙边，把01号箱子放到了中间。他把沈清留下的东西从正中间挪开了，把他自己的箱子放了进去。他不想让任何人一眼就看到11号箱子，因为11号箱子里的东西才是沈清真正留下来的证据。”

苏砚攥着信纸，指尖压在那行铅笔字上。

“方立堂刚才在天台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信里有沈清留下的所有信息’。他说的不是那两封信，他说的是钥匙模子。钥匙模子上面有沈清留下的信息。”

她转过身，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拨给林小夏。

“林小夏，帮我查一件事。沈清十五岁那年的户籍地址和就读学校。还有她平时的社交关系。我要知道她十五岁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十五岁？”林小夏说，“苏姐，十五岁这个年龄有什么特别的吗？”

“方立堂的笔录里写着，沈清找到安福楼夹层通道的时候是十五岁。她当时就发现了方正堂在底下埋的东西。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废弃工地的地底下？谁带她去的？她跟谁一起发现的？”

林小夏在那头敲了几下键盘。

“沈清十五岁那年的户籍地址在城西。她十三岁到十七岁在城西第三中学读书。学校距离安福楼大约四站路。她平时放学之后会去一家文具店打工，店在安福楼旁边那条巷子的拐角。”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

“文具店。”

“对。那家店后来拆了。但经营者的信息还有记录。店主姓沈，是沈清的远房姑姑。”

“沈清的姑姑。”

苏砚把手机贴紧耳朵。所有线在同一个点上聚拢了——沈清的姑姑在安福楼旁边开文具店，沈清放学去帮忙，从那家店的后门出来穿过巷子就能走到安福楼的侧面窗户。她十五岁的时候发现了那扇窗户，爬了进去，找到了夹层，找到了通道，找到了方正堂埋在地基底下的东西。

那家文具店是她进入安福楼的入口。

“林小夏，那家文具店的原址在哪？”

“我发给你了。就在安福楼正对面，隔一条巷子。”

苏砚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公安局门口。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了她一脸。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林小夏发来的定位。

城西第三中学往东走四站路，拐进安福楼那条巷子之前的路口，有一排旧商铺。其中一间门面朝南的，就是当年那家文具店的位置。它跟安福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旧墙，从文具店后门出来，走十几步就能摸到安福楼侧面的那扇窗户。

苏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地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陈默当年从救助中心跑出来之后，为什么直接去了南城那栋旧宿舍楼？他是怎么知道那个地址的？谁告诉他的？

陈默十六岁从救助中心跑出来，跑到了南城旧宿舍楼，在信报箱里翻到了红布条和钥匙。南城旧宿舍楼是方立堂住过的地方，方立堂在那里当管理员。但陈默从来没有见过方立堂。他怎么知道要去那里？

因为沈清告诉他的。

沈清十五岁在文具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经常在巷子里捡废品的陈默。陈默那时候大概十四岁，从救助中心跑出来，流浪在城西一带。沈清把陈默带到了文具店，给他吃了东西，让他躲在店后面的杂物间里过夜。陈默从那以后就跟着沈清。沈清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沈清找到安福楼夹层的那天，陈默也在。沈清掉下去的那天，陈默也在安福楼——他站在楼下，站在巷子里，看着沈清从六楼坠下来。然后他跑了。他跑到了南城，跑到了沈清跟他说过的那个地址，跑到了方立堂住的旧宿舍楼。

信报箱里的红布条和钥匙是方立堂留给沈清的。沈清死了，陈默替她拿了。

苏砚站在公安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她身侧吹过。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大楼。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地面反光，她一路走到技术室门口，推开门。

林小夏在电脑前面转过头来。

“查到了。沈清的姑姑叫沈玉兰，在安福楼对面开文具店开了十二年。她后来搬走了，搬到了城南一个旧小区。现在还在，七十三岁，独居。”

苏砚站在门口。

“地址给我。”

林小夏把地址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了。第七十九号站在走廊另一端的休息室门口，看着她。他没有跟过来，也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腕上那圈压痕被袖口遮住了，看不见。

苏砚朝他点了一下头。

“明天早上。”她说，“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