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从那扇破窗户翻出来的。
夜风灌进领口,她站直了,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转身看着第七十九号也翻出来。他翻窗的动作比她慢,手撑着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身体在重新确认平衡。然后他落地了,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钥匙给我看看。"他说。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递过去。第七十九号接过来,没看齿痕,先翻到背面,拇指蹭了一下钥匙柄上的数字。
047。
"他给自己排的号。"他一边说一边把钥匙翻过来,看齿痕,"排在最前面。他把所有人都编了号,方立堂是11,我是79,陈默是78,沈清没有编号,因为她不算里面的人。她是外面来的,方正堂没来得及给她编号她就走了。"
"那沈放呢?"
"沈放是最后一个。方正堂没给他编号。他把自己的号给了沈放。"第七十九号把钥匙举起来对着路灯看,齿痕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廓,"陈默说方正堂曾经改过主意,想把047抹掉,换成沈放的名字。但他后来反悔了。他把047留给了自己,然后让沈放用别的方式走完了。"
他把钥匙还给苏砚。金属在两个人之间换手的时候,温度已经传上去了,不再是凉的。
"他留了这把钥匙,"苏砚说,"放在第二段梯子底下。那扇门他打开过,没锁,开着。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墙。墙上刻了两行字。"
"什么字?"
"他把门开着。第二句是钥匙在第二段梯子底下。"
第七十九号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站在路灯底下,垂着眼,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把椅子是你描述的那个位置吗?墙角正中间,背对门?"
苏砚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陈默说的。陈默说如果有一天方正堂不在了,他会坐在那里。背对着门,面朝墙。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看着。他这一辈子都在看别人,最后那一下他不想被看见。"
苏砚站在碎石地面上,车灯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峥从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手里提着勘查箱。
"方正堂的初步情况。"陆峥走到苏砚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坐姿端正,衣物整齐。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四十八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具体要等老周。"他看了一眼第七十九号,又看回苏砚,"地下室入口封了,今晚先不扩大范围。老周来了之后看完现场再决定。"
苏砚点头。陆峥带人撤出老楼,铁门重新关上,锁挂回门鼻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第七十九号还站在那棵泡桐树底下。风摇着枝干,那些干枯的叶子在路灯上面晃动,影子在碎石子地面上动来动去。他抬头看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的空花盆在夜色里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你小时候睡的那张床还在吗?"苏砚走过去问。
"不知道。"他说,"没上去看过。陈默来救我的时候我十六岁,被方正堂从救助中心带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走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拿。"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摸了一圈,然后掏出一个东西来。苏砚低头看,是一枚干枯的泡桐花,淡紫色已经褪成了灰褐色,花瓣卷缩成一团,边缘碎了一小块。
"陈默塞给我的。"他说,"有一年他来看我,从救助中心旧院子的地上捡的。他说你小时候说泡桐花踩上去没声音,我就给你带了一朵。"
他把干花托在掌心里,风一吹,那朵花就从指缝间滑出去,落在地上,翻了个面,花瓣散开了几片。
"走吧。"他说。
苏砚转过身,第七十九号跟着她往车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比刚才从墙上翻出来的时候稳一些了,但左脚落地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拖沓,像是某一根筋还不太听使唤。
车上路之后,第七十九号靠着窗玻璃睡着了。他的头侧向窗户那一边,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呼吸很均匀,睫毛在路灯扫进来的时候闪一下暗一下。
苏砚没叫醒他。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走廊里的灯开着,白晃晃的,照得地砖反光。第七十九号被安排在一间临时休息室里,林小夏给他拿了一床毯子和一瓶水。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在椅子上,没有上床,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苏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毯子叠了三折,边角对齐。然后她转身走了。
技术室里的灯还亮着。林小夏坐在电脑前面,桌上摆着三台屏幕,其中一台定格在方正堂的照片上。那张照片是从旧档案里翻拍出来的,几十年前拍的,黑白。照片里的方正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站在安福楼的工地前面,身后是搭到一半的钢筋架子。他正面朝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默的天花板夹层里还有些东西。"苏砚走进来坐到林小夏旁边,"手抄件之外还有一张纸,铅笔写的,方立堂最后那晚跟方正堂说了一件事,说图纸有问题,从七楼往下有一条夹道,一直通到楼外。方正堂没有否认,说图纸是他画的,他知道里面有什么。方立堂接着问了一句,那你应该知道那条夹道里埋了什么。方正堂没有再说话。"
林小夏转过椅子看着她。
"夹道里埋了东西。方立堂问的不是'通向哪里',是'埋了什么'。他知道图纸上除了通道还有别的,方正堂也知道。"
苏砚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把047号铜钥匙。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铜绿色的表面在台灯底下泛着暗光。
"方正堂把这把钥匙带在身上三十年。"她说,"编号047。他是自己的编号,排在所有人前面。这说明从一开始他就把自己算进去了。他建的楼,他挖的通道,他编的号,他摆的人。最后他自己也要坐进去。"
林小夏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这把钥匙配哪扇门的?"
"不知道。那扇铁门挂的锁是普通的挂锁,钥匙齿痕对不上。这把钥匙的齿很深,像配更老式的簧片锁。这栋老楼里已经没有那种锁了。"
苏砚把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柄背面除了047,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之前她以为是磨损造成的划痕。她凑近了台灯细看,是几个极浅的钢印字母,被人故意打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F.L.T."
方立堂。方立堂名字的缩写。
这把钥匙是方立堂的。方正堂把它带在身上三十年,不是他自己的编号,是他从方立堂那里拿来的东西。047是方立堂的编号,被方正堂占用了。编号下面是方立堂的名字缩写,方正堂没有涂掉,也没有磨平,他留着。
"林小夏,"苏砚说,"查一下方立堂的档案。他离开救助中心之后住过哪里,有没有申请过住房,登记过的地址是哪里。"
林小夏已经开查了。键盘声在安静的技术室里很清脆,屏幕上的页面在快速切换。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停住了。
"方立堂的最后登记地址。一家集体宿舍,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早就拆了。但是——"她拉大了一张旧扫描件的局部,"你看这个备注栏。"
苏砚凑过去。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小字,蓝色圆珠笔,字迹跟方立堂档案上那行备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配发钥匙一把,门牌号——"
后面的字被墨水洇花了,看不清楚。但依稀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符的形状,像是一个"7"的收尾笔锋。
"他把钥匙弄丢了。"苏砚说,"或者他故意留下了一把钥匙,刻着自己的编号和名字缩写,留给了方正堂。"
林小夏看着她。
苏砚把钥匙握进手心里,金属贴着掌心,带了体温之后已经不那么凉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反着技术室里白炽灯的光,外面夜色还很浓,远处的楼群只剩模糊的剪影。
"方立堂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方正堂。然后他把钥匙留给了他。方正堂把这把钥匙挂在身上三十年了。钥匙是方立堂的,编号是方立堂的。那把椅子是方正堂坐的,那扇门是他开的。他要我们找到这把钥匙,用这把钥匙,去开方立堂住过的那扇门。"
苏砚转过身来。
"找那把锁。"
林小夏已经在翻下一页了。
技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苏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始终攥着那把钥匙,铜绿色的表面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被焐热了。
天亮的时候,林小夏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屏幕上最后一张档案的最后一页翻完了,她靠在椅背上,把结论说了出来。
那把锁不在城西。钥匙的齿痕匹配记录追到了另一个区——南城。方立堂离开救助中心之后去了一家集体宿舍当管理员,配了一把钥匙。那把锁在宿舍楼拆掉之前被人卸走了,去向不明。
但宿舍楼拆之前最后一批住户里,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了登记簿上。
方正堂。
苏砚在天光大亮的时候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技术室。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第七十九号还坐在那张椅子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整夜没有碰过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眼睛里没有困意,像是整夜都没有睡。
"查到锁了。"苏砚说。
第七十九号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边角对齐,然后走到她面前。
"走吗?"他问。
苏砚看着他。他的额头那道旧疤在走廊的晨光里泛着一点浅浅的白,眼睛底下没有青黑,整个人像是被那一整夜的大风重新吹过了一遍,比昨天更干净。
"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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