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安路的路上,第七十九号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他上车后的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扣好了还用手确认了一遍,确定弹不开才把手收回去。苏砚坐他旁边,余光里看见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指甲朝前,摆得端正。这个姿势他在墙缝里保持了三年,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就算坐在车里也改不了。
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隔很远才亮一盏,昏黄的光照在两侧旧楼的墙面上,又被车速拉成一道一道的竖条。第七十九号一直看着窗外,呼出的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弧线。
"变了。"他说。
"什么变了?"
"路。以前从安福楼到这边要走一条很颠的路,两边都是田。现在全是楼了。"他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三年前。陈默骑一辆旧电动车带我来的,我从墙缝里爬出来,坐他后座。骑了四十分钟。那天风大,他让我把脸贴着他后背,说这样风灌不进来。"
"陈默带你来这边做什么?"
第七十九号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像在整理顺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默说方正堂有个哥哥。"
苏砚侧过头看他。
"他说方正堂的哥哥比方正堂大八岁,叫方立堂。也是救助中心出去的,比我们早很多年,编号是11。方立堂从救助中心出去之后改过名字。改成方远。"
"方远?"
"陈默说不是侄子。方远的出生登记表上,父亲那一栏填的是方立堂。不是方正堂。方远是方立堂的儿子。方立堂后来不在了,方远被方正堂收养,才改口叫爸。"
苏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方立堂是怎么走的?"
"陈默说走的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方正堂从他房间里出来。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当时的说法是突发状况,没有深查。但陈默去了救助中心翻旧档案,找到方立堂的登记记录。他的出中心日期被人用涂改液涂改过,改成了另一个日子。陈默把那页纸对着光看,底下的墨迹透出来,比涂改后的日期早了三天。"
第七十九号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他用铅笔在背面描了一遍,描出来的原始日期是——"
他顿了顿。
"四月十六号。"
苏砚没说话。
方正堂的四月十七号,缺了一天。缺的那一天是方立堂的。他把方立堂的日期拿过来填进自己的日子里,然后把自己的日期填进别人的命里。一环扣一环,没有哪一环是自己的。
"陈默查到这里,就带我来了城西。他把抄下来的这些东西藏到了一个方正堂想不到的地方。这栋老楼,救助中心的旧址。方正堂把所有的旧档案都处理干净了,但他不会想到,有人把抄件藏进了他自己地盘的天花板夹层里。"
"陈默为什么要藏东西?"
第七十九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布条在风里贴着他的皮肤。
"他给自己留了条退路。他把副本藏在这里,如果他在安福楼出了事,总会有一个人顺着线索找到这边。那个人可以替他走完剩下的路。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他说了——'谁先翻开那几页纸,谁就是那个人。'"
车子停下了。陆峥从副驾驶回过头来:"东安路二十七号。"
苏砚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碎石子硌着鞋底。第七十九号从另一边下来,站在车边仰头看那栋楼。风吹开他额前的头发,露出整张脸和额头中间那道旧疤。他站在那里没动,风把他手腕上红布条的末端吹起来,一抖一抖的。
"我小时候住这里。"他说,"二楼靠楼梯那间,四张床。我睡靠窗的位置。每年四月前后,窗户外面那棵泡桐树开花,味道灌进屋里,能把人熏醒。"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楼有一扇窗半开着,窗台上摆着一个空花盆,里面的土早就干透了。
陆峥已经带人走到楼前了。门锁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芯,然后对讲机里喊人开锁。第七十九号没等,他走到最里面那扇窗户前,伸手碰了一下窗框,沿着木框边缘摸了一圈,在一个位置上停住,轻轻一推。窗户开了。
"陈默当年就是从这扇窗户翻进去的。窗框是老的,插销坏了。"
苏砚手撑着窗台翻进去。落地时她闻到一股气味——消毒水混着灰尘,夹着一丝旧纸页发霉的酸气,很淡但很明确,像是某个很久没人打开的空间刚被人动过。
房间不大,堆着几件旧桌椅,桌面上覆着一层薄灰。天花板是石膏板的,其中一块板子边缘有明显的移位痕迹,像是被人掀开过又推回原位。
"梯子。"苏砚说。
技术人员递进折叠梯。她踩上去推开那块石膏板,露出上方窄窄的夹层。手电筒往里照,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封口整齐。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最上面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表头写着"入中心人员信息登记"。序号11,姓名方立堂,入中心日期1993年4月17日。备注栏有一行圆珠笔小字:"转至市一院,疑心脏问题。"
但那行字被人用铅笔画了三道线划掉了。三根线平行等距,间距均匀。
苏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字,墨色深一些,字迹方正:
"方立堂,四月十五日离开。档案被改动两次。第一次将日期从十五日改为十七日。第二次将姓名涂改替换。原档已销毁。此件为手工抄录副本。"
没有署名。但苏砚认得这些字。她在陈默的笔记本上看了几十遍,每一个钩、每一个折的写法都刻在脑子里。
陈默抄的。
她把纸翻回正面,盯着备注栏那三道铅笔线看了很久。划线的力道很重,笔尖压得深,像是划这几笔的人对方立堂的结论不认可,但他没有权力修改档案,只能在别人写的东西下面画三道线表示质疑。每一道线都压进了纸面,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
信封里还有几张纸。第二张是另一份表格,姓名栏被涂改液盖死了,只露出半个"方"字的偏旁。第三张是一张手绘的剖面图。安福楼的结构被拆开画在纸上,楼层、墙体、管道井都标了尺寸。在六楼和天台之间,有两个框,一个标着0718,一个标着0719。两个框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第七十九号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图。"问号是我画的。"他说,"陈默画完让我猜中间是什么。我说是墙。他说不对,是一条被封死的通道。"
"通到哪?"
"图纸背面写着。"
苏砚把图纸翻过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挤在纸张边缘:
"出口不在巷子里。"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蹲在夹层下方的桌子上,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第七十九号就站在她旁边。风从破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那半截红布条边缘轻轻翻动。他看着苏砚,没有催。
"你知道他在底下。"苏砚说。
"我知道。"第七十九号的声音很轻,"他从通道过来,看完信封里的东西,又放回去了。他在底下等我们找过去。他不走,也不藏。"
"他想让你找到他。"
"他让我看到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第七十九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跟沈清一样。跟沈放一样。跟我们所有人一样。他把每个人摆好之后自己也要坐上去。他排了一辈子的顺序,最后把自己排进去了。"
苏砚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冰凉,从第二段梯子底下拿上来的。她握着它的时候,指腹刚好压在钥匙柄处那排数字上。
047。
他是自己的编号。他给自己排在所有编号的最前面。
"收队。"她说。
第七十九号看着她。
"他坐得很好。"苏砚说,"坐得很直,手放得很平。"
第七十九号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截空荡荡的手腕——红布条解下来给苏砚之后,腕上只剩一圈压痕,像是被系了太久之后皮肤记住的印记。
他轻轻按了一下那道压痕,然后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窗口翻出来。外面院子里碎石子地面沙沙响,夜空澄净,泡桐树的枯枝在头顶上方交错成一个不规则的网。
苏砚走在前头。第七十九号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声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从碎石子被踩动的声音能判断出他在走。
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