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墙用了四十分钟。
陆峥带人从外面凿的。电镐一响,整面墙都在抖,夹层里那些干花被震得飘起来。白的、黄的、褐的,大大小小的花瓣碎片浮在空气里,被手电筒的光一照,像一群被惊扰后四处逃散的蛾子。有些落在苏砚的头发上,有些落在她肩膀上,她没去拍,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地被凿开。
每一声电镐的闷响都透过地板传上来,震得她脚底发麻。她站在陈默那张书桌前面,看着台灯还亮着,那根圆珠笔的笔帽端端正正地搁在笔记本旁边。她把笔帽拿起来看了看,笔帽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像是陈默思考的时候习惯咬着笔帽。她又把笔帽轻轻放了回去,放回原来的角度,跟笔记本边缘平行。
林小夏蹲在洞口边上,耳朵竖着听下面的动静。她的热成像仪屏幕上那个暖色的斑块一直没有移动过,就卡在那面墙后面的同一个位置,像一小团被人用手捂了很久的温度,慢慢地、均匀地向外散着。
"还活着吗?"林小夏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屏幕里那团暖色。
"活着。"苏砚说。
电镐忽然停了。下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陆峥的声音从洞口传上来,带着点喘:"通了。里面有人。活的。但动不了。"
苏砚转身走到洞口,腿先探进去,然后整个人侧着滑下去。落地的时候她踩到了更多碎掉的干花,混着水泥灰,脚底粗粝发涩。她踩着那层碎花穿过0719房间,走到那面墙前面。
墙上被凿出了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洞。边缘是粗粝的断茬,砖块和砂浆碎了一地,电镐头还搁在洞口旁边,金属表面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陆峥蹲在洞口一侧,手电筒往里照着,光柱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线,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苏砚弯下腰往洞里看。
里面是一个极窄的空间。大约只有正常房间的三分之一宽,高度倒是够一个人勉强站直,但宽度太窄了,两边的墙伸手就能同时碰到。那人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另一面墙,双腿蜷起来,手臂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毛线被洗了太多次,表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球。袖口磨出毛边了,线头一根根支棱着,像是被反复揉搓后又晾干。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瘦得棱角分明,皮肤发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之后褪出来的苍白,底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坐着的姿势很端正。背挺直,没有驼,靠在墙上像靠着一把看不见的椅子。膝盖并拢,脚放得平平的,两只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鞋跟朝里。鞋面是帆布的,很旧了,鞋底磨偏了,外侧比内侧薄了一大截,像是走路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往脚外侧压。
他整个人就像一枚被摆正了的棋子。放在那里,不动,等着人来拿走。
"能出来吗?"苏砚问。
那个人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刘海从中间分开一条窄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很黑,瞳孔很大,像是习惯了在黑暗里待着之后自然放大到了极限。他盯着苏砚看了几秒,眼珠慢慢地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腿麻了。"他说。
声音比苏砚在墙后面听到的更轻。嗓子里发出来的气多过声带振动,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声带像是落了锈的合页,每一次转动都要费很大的劲。
陆峥把手从洞口伸进去,手掌摊开朝上。那个人犹豫了两秒,才慢慢把手抬起来,搭在陆峥的手腕上。他握得很轻,四根手指拢着陆峥的手腕内侧面,像一只还在犹豫要不要信任的动物。
苏砚的目光从他手指上扫过去。那只手很瘦,骨节一根根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修剪得很整齐,边角磨圆了,像是用指甲锉仔细修整过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表面磨得发亮了,戒指的内圈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暗色,像是长期佩戴后留下的痕迹。
陆峥把他从墙缝里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非常明显的、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的一阵抖,像是皮肤第一次接触到流动的空气。他站在0719的干花中间,眯着眼睛,被手电光晃得微微偏头。头发的长度盖住了脖子,几缕粘在脸颊上,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手臂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动。
苏砚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没拧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他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苏砚的指尖,凉得像一块从冰箱冷冻层里拿出来的石头。他把瓶口靠近嘴唇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沿着下巴流下去,他拿袖子擦了。然后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小半瓶水,把瓶子还给苏砚的时候,瓶口边缘残留了一点血迹。嘴唇干裂之后被水泡软了,裂口渗出了细细的血丝。
"谢谢。"他说。
"你还记得多少?"苏砚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两只鞋的蝴蝶结大小几乎一样。他盯着鞋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然后开口了:
"记得一些。不完整。最早的事很模糊了,像隔着水看的。我记得城西救助中心的宿舍,上下铺的铁床,床板很硬。我的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有棵泡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那个味道能飘进来,很浓。我睡上铺,下铺的人每晚睡觉之前都要看一会儿书,台灯的光从底下照上来,透过床板缝隙漏到我这一层,一小条一小条的。"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连贯了。
"救助中心有一张名单贴在门口,按入住顺序排的。我是79号,下铺那个是78号。我们挨着。每年春天有一个人来看那张名单,从头看到尾,有时候盯着一个号码看很久。那个人姓方。"
"方正堂?"
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颈骨太久没活动了,转一下都吃力。
"他每年四月来一次,看完名单就站在院子里等。有一年他看完之后走到我铺位前面,拍了我的肩膀说'七十九号,你跟我出去一趟'。我就跟他走了。坐车坐了大概三十分钟,到了那栋楼,安福楼。天台上风很大。有人穿着白裙子站在那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人后来不见了。从楼顶跨出去的。很干脆,没有犹豫。跨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那时候离得远,听不清。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没事'。"
"方正堂当时站在哪里?"
"楼梯口。他让我站在楼梯口不要动,他自己也站在楼梯口。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给了我一包饼干,说'今天你做得很好,四月十七号咱们还来'。从那以后每年四月十七号他都来。有时候他带我去的是安福楼,有时候是别的地方,但我总要站在某个位置看着。"
"看什么?"
"看别人跨出去。有时候是别人,有时候是我自己。有一年他让我站在那栋楼的天台边缘走了一圈。我走了。走完他拍了拍我的头,说'今年你做得比去年好'。"
苏砚蹲在他面前,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你有多少年没有离开那个墙缝了?"
"三年。我进墙缝的时候十九岁。在里面过了三个生日,每次都是陈默从墙缝里塞一颗糖进来。他知道我生日是哪一天,因为救助中心的名单上有每个人的登记日期。我跟他都是四月十七号入住的,同一天,挨着。他在78,我在79,就隔了一张床板的距离。"
他抬起手,露出袖口那半截红布条。苏砚凑近看,布条的边缘是毛糙的撕扯痕迹,跟二楼扶手上找到的那半条形成了完美的锯齿配对。布条上沾着一些深色的旧渍,像是反复触摸后留下的。
"陈默从救助中心出来之后一直在找我。他找了很久。他买下0718之后找到了我,说'你先进去躲着,外面那个人还在找你'。然后他就把我藏进去了。我退到那道墙后面,他在外面给我挡着。这三年他隔几天就来看我一次,从墙缝里塞信进来。他写了很多信,我都留着。"
"信在哪?"
他回头指了指那个墙缝。苏砚打着手电筒往里照,在墙角最深处,有一小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被压在一块砖头下面。她伸手够出来,那些纸的边缘已经卷了,纸张发软,被潮气和体温反复浸过。
她展开最上面那封。字迹很密,每一行都写到了纸的边缘才换行,笔力深浅不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今天外面下雨了。夹层里很潮,你的关节疼不疼?我在你门口放了一包干燥剂,从超市拿的。你记得收进去。"
下面是另一封:
"我又查了当年救助中心的旧记录。方立堂的登记日期跟我爸是一年的,但我查不到他从哪里来的。我把他的名字写在墙上了,你那边也写一个,这样咱俩都知道要找的是谁。"
苏砚把信纸折好收进证物袋。她转回头看着第七十九号,他坐在碎花中间,手还环着膝盖。
"你最近一次见到方正堂是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动很明显,他低头避开了苏砚的目光。
"前天晚上。我出去喝水的时候,听见铁皮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我把门缝开了两指宽往外看,巷子里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背对着我。右肩比左肩低。"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立刻把门关上了。但他站在那里很久,大概有几分钟。他像是在等什么。后来他走了,往外走的,我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
"车的方向?"
"巷子外面往西。我听声音是往西开的。型号不知道。"
苏砚站起来。她转身看陆峥,陆峥已经在跟外面通电话了:"巷口那棵榕树下面的公共摄像头,角度能拍到巷子口,通知林小夏调前天晚上的录像。"
苏砚重新蹲回第七十九号面前。他坐在碎花里,拇指慢慢转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一圈,两圈,三圈。苏砚看着他的动作,戒指表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微光,每一圈转过去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细细的亮痕。
"戒指是谁给你的?"
第七十九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戒指从指头上褪下来,放在掌心里,递到苏砚面前让她看。苏砚凑近了,戒圈内侧刻着一排小字,字体很细,像是用针尖或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四月十七。"
"穿白裙子的那个人给的。她跨出去之前把手从栏杆上缩回来,把这枚戒指摘下来扔给我了。她说'你拿着',然后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话。她说的那句话小时候我一直不懂,现在懂了。"
"哪句话?"
"她说'你不用学任何人,你就是你自己'。"
第七十九号把戒指重新套回无名指上,转了一圈,戒圈内侧的字朝里贴住了皮肤。
"我那时候太小了,一直以为自己没听懂。后来在墙缝里待了三年,没事做,就反复想那天的事。想了很多遍之后我才发现,她说的那句话我其实一直记得。只是我不敢信。"
苏砚伸出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手底下骨头硌着掌心,那一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心脏在跳,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像一盏被人用手护住的灯芯。
"你现在可以信了。我们去找他。"
第七十九号抬起头。刘海底下那只黑眼睛里,有一层东西被慢慢擦亮了。
林小夏的声音从洞口上面传下来,清清楚楚的:"苏姐!巷口的监控画面恢复了。前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有一辆灰色轿车从巷子口开出去,往西方向走了。车牌拍到了,我让交管查了登记信息——"
她的声音停了一拍。
"车主叫方正堂。登记日期是三年前七月二十号。而且苏姐——"她的声音又往下沉了沉,"这辆车最近一年的行驶轨迹集中在城西一片区域。地址我发给你了,东安路二十七号。那边以前是救助中心的老院区,后来改成了一家私人康养中心。法人代表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苏砚把手从第七十九号的肩膀上收回来,直起身。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碎花,越过0719那面被凿开的墙,越过那片黑暗的洞口,看向了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陆峥,"她说,"安排车。我们去东安路。"
第七十九号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膝盖晃了一下,陆峥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半截红布条,然后把它重新绕了一圈,在手腕外侧打了个结,结头朝上,露在外面。
他走了两步。第一步晃了一下,第二步稳住了,第三步开始慢慢地跟上了苏砚的步子。
三年没有走过路的人,走出来的第四步,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苏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他。但她能听到他鞋子踩在碎花上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跟墙缝里那些信上的字迹一样,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