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蹲在暗门前,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趴下身,侧着肩膀挤进了那道窄缝。
通道比她想象的短,大约三四米,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薄薄的,刷着跟墙壁同色的灰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外面是一段向上的台阶,水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这一次是铁皮的,生了锈,但门锁是新的。一把铜色的挂锁挂在搭扣上,没锁死,锁梁搭在扣环上轻轻晃着。
苏砚把挂锁取下来,推开门。
阳光涌了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安福楼背后,一条偏僻的小巷,两边是高墙,地上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通往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路。
原来夹层有出口。直接通到楼外,隐蔽,不从主路走就根本发现不了。
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铁皮门的位置。门的颜色跟墙面一致,嵌在墙壁里,关上之后整面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旧砖墙。如果不从里面推开,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有扇门。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峥:"楼后巷子,铁皮门,新锁,出口。守住。"
然后把门重新锁好,回到夹层里。
林小夏已经从洞口爬下来了,蹲在0719满地的干花中间,手里拿着热成像仪四处扫。屏幕上暖色的斑块在移动,集中在暗门那面墙壁附近。
"苏姐,这面墙后面有温度。不高,但比周围高两三度。像是有人长时间待过,墙被暖热了,还没凉透。"
苏砚站在那面墙前面。就是挂着"0719"标签位置的同一面墙,但她在房间里看到的只有水泥表面。如果墙后面有空间,那说明这两个不存在的单元中间夹着一个更窄的夹缝,那个人就住在里面。
他住在陈默和"沈放"之间的缝隙里。两边都隔着一道墙,他能听到两边的人说话、走路、写信,但两边的人都不知道他在中间。
苏砚抬手敲了敲那面墙。空的。
"找人把这面墙打开。"她说。
林小夏打电话叫人的时候,苏砚重新蹲回饼干盒旁边。她把所有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开,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从三年前的四月二十号开始。
第一封信就是那句"四月十七号,你看到的是我,不是他"。后面连续几个月都是空白,隔了大约半年,第二封信出现了。内容很短:"我还是出不去。你那边怎么样?"
第三封隔了一个月:"隔壁的人开始写信了。他写给那个空房间,收不到回信也一直写。他是个傻子。"
第四封隔了两个月:"沈放死了。那天我亲眼看他从天台上跳下去的。他跳之前站在那里,站在你站过的那块地方。他回头看了一下,然后跨了出去。"
苏砚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沈放是跳下去的。不是被推的,他自己跳的。可之前所有的推断都说沈放把沈清推下去之后逃走了。如果沈放是自己跳下去的,那推沈清的那个人,后来站在天台同一位置跳下去——他是愧疚,还是被逼?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五封隔了很久,字迹比前面潦草:"隔壁那个人一直写一直写,攒了快三十封信了。我有时候偷偷看一眼。他写了很多,都是写给她看的,但那个人从来不回。她死了。"
第六封:"今天我把一封信塞到了隔壁。假装是她的回信。他读完那封信之后就哭了。他坐在墙边上哭了很久。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第七封是去年冬天的:"他想过来找我。他可能猜到了墙后面有人。我听见他半夜在敲墙壁,两短一长。我没有回应。后来他又开始写信,不放了,就写,写完塞进墙缝里。那些墙缝是我故意留的,他能塞过来,我能抽走。"
第八封是今年春天的:"他开始说想死了。他说如果她回不来,他不等了。我说你等,她会回来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骗他。"
第九封是上个月的:"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没有名字。他说那他就叫我'对面'。然后他笑了,隔着墙笑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
第十封是最近的,日期是七月十六号。沈晚死的那天。
"今天出事了。一个女孩找到了这里,她见过他。她认出了他。她要报警。他说不能让她走,走了就全完了。他让我帮她。我不懂怎么帮。他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放在她的嘴里。我不要做,但他说,不做的话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说出来。我把那个东西放进去了。她没声音了。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她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苏砚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让我帮她"——这个"帮",就是杀了沈晚。那个灰夹克的人指使住在中间缝隙里的这个人,杀了沈晚。然后把尸体摆成了干净的模样,放在三零四房间里。
那个手指上有月牙疤的人,在沈清的案子里推她下去,在沈晚的案子里指使别人动手。他一直在那面墙里面,听着两边的人呼吸、写信、哭泣、等死。
苏砚把信纸放回饼干盒,站起来。她面朝那面温热的墙壁,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我知道你在里面。"
墙壁后面没有动静。
"陈默不是那个人杀的,是你杀的。你放了他吸了三年的那种粉尘,让他肺里全部灌满了那些东西。他死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因为他相信你不会害他。他写了三年的信都给了你,你让他死,他就死了。"
墙壁后面仍然安静。但苏砚注意到,那面墙表面有一小片灰尘在往下落,细细的一缕,从墙中部某个极窄的缝隙里渗出来。
墙后面有人在呼吸。呼吸震动了墙皮,落下了灰。
"你把沈晚的尸体放进了三零四。你清理了现场,擦了她的鞋底,摆好了她的头发,给她化好了妆。你做这些的时候,陈默在隔壁的夹层里写最后一封信。写完他就躺下了,等你回来。"
灰尘还在落,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在往下淌。
"然后你把陈默手腕上的红布条解下来一半,挂在二楼扶手上。你要让外面的人来找到他,找到这座夹层,找到这些信。你把所有证据都摆好了,然后把自己锁进了这面墙里面。为什么?"
墙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碰到水泥表面。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因为外面不安全。"
苏砚的手按在墙面上。手指底下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墙的另一边,把手掌贴在了跟她同样的位置。
"外面不安全。"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他还在外面。"
"谁还在外面?"
墙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那个人不打算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气声。
"系红绳的那个人。"
苏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系红绳的人。十二岁进福利院、袖口缝着红布条的孩子们。那个人的衣服上曾经也缝过同样的东西——他把布条剪下来,系在某个人手腕上,系了三年。
"你不是福利院的?"苏砚问。
"我是。我和陈默同一年进去的。我比他大两岁。我们睡上下铺。他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后来我们走散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住进0718了。"
"系红绳的人是谁?"
"他姓沈。是福利院的常客。每年四月他都会来,捐钱,捐衣服,捐书本。他对我很好,对陈默也很好。每年四月十七号他都会来,拉着我的手说,'四月十七号是最好的一天'。我那时候太小了,觉得他说话很慢很温柔,像在念一首诗。"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带我去了一栋楼。天台上风很大,他让我站在边缘,说'你从这里跳下去试试,我在下面接着你'。我不敢。他笑了一下,说'那换个人来'。然后他带了一个女孩上来。那个女孩比我大,很白净,穿着白色裙子。她往下面看了一眼,回头问了他一句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她说,'你想让我死,是不是?'他说,'不是想让你死,是想让你变成最好的那一天。四月十七号,永远留在那一天里。'然后他推了她一下。她没有喊,就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苏砚的掌心贴着冰冷的墙壁,那个声音从那面墙的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干涩得像沙子在磨。
"那个女孩掉下去之后,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着我下了楼。从那天以后,每年四月十七号我都会去那栋楼。他也去。他站在那栋楼对面,隔着马路看我。看很久。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也站到天台边缘,然后自己跳下去。像另一个姓沈的人一样。"
"沈放。沈放是自己跳的。"
"对。他是被教会的。姓沈的那个人教他推别人,又教他自己跳。沈放跳的时候我在底下看着他,他的姿势很端正,脚并拢,手贴着大腿,像被人摆过的。"
苏砚的指甲陷进了自己的掌心。
"那个人叫什么?"
墙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
"他姓方。"
方。跟方远一个姓。
"方远?"
"方远的父亲。叫方正堂。福利院的资助人,沈放的亲哥哥,沈清的伯父,方远的爸爸。他每年四月十七号来福利院,挑一个小孩带到安福楼天台上。我那年被他挑中了,但最后掉下去的不是我,是沈清。他后来又挑了沈放。沈放跳了,他还不满意。他想要一个完全心甘情愿的,自己走上去,自己跨出去,回头的时候还能笑一下的那种。"
"现在呢?方正堂在哪?"
"三年前沈放跳了之后他就没再出现了。我以为他死了。但去年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人,那个人走路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像骨头复位没复好。我去查了方远的家谱。方正堂在三年前被宣告死亡,但尸体没找到。方远继承了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0719单元。方远不知道他爸还活着。他以为他爸跟沈放一起死了。"
苏砚站在那面墙前面,掌心底下的震动一点点变弱了。
"你是怎么进到这面墙里的?"
"陈默给我留了位置。他买0718的时候就看好了图纸,知道中间有一条施工缝被封死了。他把自己那面墙凿开了一个洞,让我钻进来。他说'你在里面最安全,外面那个人找不到你'。我就进来了。住了三年。"
"这三年你跟陈默一直隔着墙说话?"
"他写,我回。有时候出声,有时候不出声。我知道他在对面,他知道我在中间。我俩都知道外面有一个人随时可能回来,但谁都没走。因为我们走了,就没人知道那个人还活着了。我们需要有一个人活下去,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苏砚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气息声。
"现在你来了。我不用活了。"
苏砚的手从墙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不用活了。你要从这面墙里出来。你出来,把方正堂的样子、声音、走路的方式、习惯用的东西,全部告诉我们。我们去找他。"
墙后面没有回应。
"你现在出来,"苏砚说,"陈默等了三年等你出来。他死了。他死之前握着一把假的钥匙,告诉你应该往哪儿走。他最后那封信是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读到这封信'——他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读的。他要你从这个夹缝里出去。"
墙壁后面又传来那种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人在移动。然后苏砚听到了一声更清晰的响动——金属碰水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
"我打不开这扇门了。"那个声音说,"外面那个人走之前,把这面墙从外面加固了。我从里面试了两年,打不开。你能从外面把它拆了。"
苏砚拿起手机给陆峥打电话。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带拆墙工具进来。0719东面墙后面有个人,活着。"
挂了电话,她重新把耳朵贴到墙上。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几秒。
"没有名字了。陈默叫我'对面'。那个姓沈的人以前叫我'小孩'。沈清叫我'你啊'。我记不住名字了。"
"你记不记得四月十七号那天,福利院发过一套新校服?校服口袋里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每个孩子的名字。"
墙后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然后那个声音非常轻地说:
"那张卡片上写的是'第七十九号'。我从小就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陈默是第七十八号。我是第七十九号。"
苏砚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了一个数字。
79。
安福楼对面那间便利店,三年前四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二分的监控画面里,那只伸出纸板窗户外面的手,手腕上系的红绳挂着一枚圆形银坠,上面刻着0718。
那是陈默的手。
可如果第七十九号就在这面墙的后面——那天的监控画面拍到的人,究竟是陈默,还是第七十九号?
苏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面温热的墙。
"那天晚上从纸板窗户里伸出手的人,是你还是陈默?"
"是我。"那个声音说,"陈默那天晚上发烧了。我替他去窗边看了一眼。我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冲我招了招手。"
"那个人是谁?"
"方正堂。"
苏砚站在原地。她忽然意识到,从三年前四月十七号那天凌晨开始,这栋楼里就住着两个编号相邻的人。一个在0718,一个在中间的墙缝里。他们轮流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外面的人,轮流写信,轮流等待。
方正堂知道他们都在。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让沈放跳了楼,让陈默死在灰尘里,把第七十九号封在墙缝里等他自己想通。
可第七十九号等了三年,终于等来了一个来拆墙的人。
苏砚的掌心重新贴回墙上。
"你等着,"她说,"马上就有人来拆了。你很快就能出来。"
墙后面传来一声很微弱的、像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的声音。
外面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好几双脚,正朝这边跑来。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响从通道那头传过来。
苏砚没有回头,手一直贴着那面墙。
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的手掌正贴在同一块水泥板上的同一个位置。隔着三厘米厚的灰浆,掌心之间只差一道墙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