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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旧楼无声

南城那片老工业区比城西更偏。车开过去的时候,两边的建筑从新楼变成旧楼,又从旧楼变成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外墙,墙根长着齐腰的杂草,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栋厂房顶上还留着当年的大字招牌,字早就掉光了,只剩铁架子歪歪斜斜地支在风里。

第七十九号坐在后座,从刚才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就开始往窗外看。他的目光追着一栋六层楼的侧面一直看到转完弯才收回来。

"那边。"他说,"那个十字路口拐过去,以前有个公交站牌。我小时候从救助中心跑出来,在那边等过一辆车。"

"去哪?"

"不知道。没等到。后来方正堂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他说'上来吧,我带你过去'。我就上去了。"他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跟方正堂走。"

苏砚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第七十九号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那枚银戒指的戒面,一圈一圈地转。

"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安福楼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四月十七号。我到救助中心的第一天就是四月十七号,那次出去也是四月十七号。"他说,"方正堂站在救助中心的院子里等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他说'七十九号,今天是你的日子'。"

"'你的日子'?"

"对。他给所有人都定了日子。四月十七号是他的日子,也是方立堂的日子,也是我的日子。"他低下头,"我不知道他是先选了四月十七号,还是先选了我。"

车子在南城一条更窄的巷口停了下来。陆峥熄了火,从驾驶座拉开车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柴油和旧铁皮的气味。

"前面车开不进去了。"陆峥指了指巷子深处,"宿舍楼的旧址就在里面,大概走二百米。"

苏砚推开车门下来。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但裂得很碎,碎石子和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坑坑洼洼。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砖。有些墙面上还残留着几行油漆写的字,褪得只剩淡淡的影子。

第七十九号跟在她身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踩在碎地面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的锁是新的,一把铜色的挂锁挂在门鼻上,锁梁上缠了一圈细铁丝,打了一个十字结。

苏砚蹲下来看那个结。跟康养中心窗框上那个一模一样。十字交叉,收尾的线头朝内弯。

"他来过。"她说。

"他来过这里。"第七十九号重复了一遍,"他来放钥匙。"

苏砚用钳子剪断铁丝,把挂锁取下来。铁栅栏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锈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东西终于被人推动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干枯了,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院子正对面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灰白色的墙面被风沙打得粗糙,窗户全空着,只剩黑漆漆的窗洞。楼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字迹模糊,隐约能认出"南城工业区职工宿舍"几个字。

第七十九号站在院子中间。他抬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方立堂住过这里。"他说,"他走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陈默查到的档案上写着——从救助中心出来之后,他来这里当宿舍管理员,住一楼靠楼梯那间。"

"一楼靠楼梯?"

"对。陈默说他的钥匙就是配那扇门的。后来楼拆了,锁被卸下来了。但陈默在档案里找到一条补充记录——锁被卸下来的时间,是方立堂离开宿舍之后。有人把锁从门上拆走了。"

苏砚朝楼门口走过去。门框是木头的,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框左侧的墙上,钉着一个老式的信报箱,铁皮做的,表面锈得起了层,箱门耷拉着,挂在铰链上晃晃荡荡。

她伸手碰了一下信报箱的门。门动了一下,里面的灰掉出来一层。

她低下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信报箱底部有一把钥匙。

铜质的。跟047号那把一模一样,暗绿色的铜锈覆满了表面,齿痕的轮廓跟苏砚口袋里那把完全一致。

她伸手把钥匙捡起来。这把更重一些,钥匙柄上没有编号,但背面同样刻着三个字母。

F.L.T.

方立堂的钥匙有两把。一把被他给了方正堂,一把被他留在了这栋楼的信报箱里。

苏砚握着那把钥匙站起来。第七十九号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信报箱空荡荡的内腔。

"他把第二把钥匙留在这里。"第七十九号说,"宿舍楼的锁被人卸走了,但钥匙没有被收走。有人知道这把钥匙还在信报箱里。方正堂来看过。他看到了,但他没有拿走。"

"他在等我们来拿。"

"他在等一个能找到两把钥匙的人。"第七十九号说,"一把随身带了三十年,一把藏了三十年。两把拼在一起,才能对上那把锁。"

苏砚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掌心里。047号那把表面泛着暗绿,F.L.T.那把的颜色稍浅一些,铜锈没有那么厚,像是被藏在信报箱里反而比被人贴身带着氧化得慢。两把钥匙的齿痕放在一起比对,沟槽的深浅错位,单独看每一把都不完整,但并排放着的时候能看出来——两把拼在一起,就是一整副齿。

那把锁需要同时插两把钥匙才能打开。

苏砚把两把钥匙收进证物袋,拉上封口。她看了一眼楼门框上那块信报箱,箱门耷拉在铰链上,风一吹就晃晃荡荡地撞着铁皮,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方立堂为什么要把第二把钥匙留在这里?"她问。

第七十九号站在她身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了一点,露出那只黑眼睛。

"陈默说方立堂留了一个口信。"他说,"他走之前跟宿舍楼的一个同事说了一句话,那个同事后来把话传给了方正堂。方立堂说——'我把钥匙放在看得到门的地方,如果有人能同时拿到两把,那扇门就该开了。'"

"那扇门在哪?"

第七十九号摇了摇头。"不知道。陈默查不到那把锁后来被装到了哪里。但方正堂一定知道。他拿着047的钥匙走了三十年,他一直在等另一把出现。他等到你拿了第一把,然后他把第二把的位置留在了那封信里。那个铅笔记号——备注栏底下三道铅笔线,你记得吗?"

苏砚的手指停了。

"你是说那三道线是指向第二把钥匙的位置?"

"我不知道。但陈默说过,方正堂留记号的方式从来不写字。他只画线。三道平行等距的线。他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代表同一个意思——'还有一个'。"

苏砚站在信报箱前面。风从院子深处灌过来,吹得她手里的证物袋轻轻晃动。她把两把钥匙从袋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感受着两片金属的重量差。047那把明显更沉,被人握了三十年,金属表面被磨得发滑。F.L.T.那把轻一些,表面粗粝,像是从没有被人长时间触碰过。

两把钥匙从同一个人的手里出去,在不同的地方放了三十年,终于在同一天回到了同一个人的手心里。

"收队。"她说。

第七十九号跟着她往外走。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旧楼,楼体灰扑扑的立在晨光里,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一排排整齐地排着,像一排排睁着的眼睛。风从窗口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程的路上苏砚坐在后座,两把钥匙放在她并拢的膝盖上,用证物袋压着。她靠着车窗,窗外的南城旧街区慢慢后退,变成更宽的马路,变成更高的楼。

第七十九号坐在她旁边,这一次没有看窗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压痕——红布条解下来之后留下的浅色印记还在,边缘清晰,像一枚褪了色的手环。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圈压痕,然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陈默说过一句话。"他说。

苏砚转过头看他。

"他说方正堂建安福楼的时候,地基挖到一半,发现底下有东西。他没声张,改了一版图纸。地基按照新图纸继续挖,把底下那东西盖住了。"

"什么东西?"

"陈默说不知道。但他说那东西后来被方正堂用编号封了起来。他把安福楼盖在那东西上面,然后编了号,从1到80,像给一排柜子上锁一样一个一个地排列好。第一批编号是他年轻时用的,第二批是救助中心的,第三批是安福楼的。"

苏砚的手慢慢收紧了。

"047是第一批编号里的一个。他把自己排进去,是因为他要在那东西旁边占一个位置。他要看着它。"

第七十九号说完这句话之后没再开口。车子驶过南城那座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废弃公交站牌的影子从车窗外一闪而过,只剩下半截生锈的铁杆立在人行道上。

"那辆车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车窗摇下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等什么车'。我说'不知道'。他说'那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你知道他说的'哪里'是哪吗?"

第七十九号安静了几秒钟。

"现在知道了。"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苏砚把两把钥匙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并排放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两片铜隔着衣料贴着她的皮肤,一轻一重。2

段评

蹲蹲后续的内容,太让人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