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昼夜流转,第二日清晨,白雾尚未散尽,院落里便响起短刀划破气流的轻响。
富冈义勇依旧早起练习水之呼吸。刀身掠过晨雾,水流般的斩击层层舒展,没有对抗恶鬼时的凛冽锋芒。从前他挥刀,心中背负着无数逝者的重量,招式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每一次抬手落刃,心境平和安稳,刀风都浸着松弛。
身侧之人倚着竹廊静静观望,待义勇收刀,才缓步走上前。
“你的招式,变化很大。”
义勇用布擦拭刀身,水珠顺着刀刃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
“不再只有厮杀。”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漫山云雾,“从前活着,只是赎罪。现在不一样。”
简单一句话,道尽多年心结。
早饭依旧是简单的山蔬与饭团,陶壶热茶氤氲出薄薄烟气。两人安静对坐,林间鸟鸣悠远。以往这座山居,寂静得只剩下风声、水声,长久的沉默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沉默不再是煎熬,相伴无言,亦是心安。
饭后,两人商议一同去往山下小镇采买物资。山间存粮不多,也需要添置伤药、布匹。
踏上蜿蜒山道,白雾缠绕在石阶两侧。以往义勇往返山路,永远孤身独行,步履匆匆,满心想着任务、过往、无法偿还的亏欠。今日脚步不自觉放缓,偶尔侧头看向身边同行之人。
“山下村镇偶尔会有鬼的踪迹,紧跟在我身侧。”义勇低声叮嘱,手悄然搭在刀柄,习惯性做好防备。
“我晓得。”那人浅笑,“不必事事独自扛着。”
义勇闻言一怔,缓缓松开握紧刀柄的手指。这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他应当独自承受一切,很少有人同他说这句话。
行至半山腰,林间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异响。雾气深处,一只低阶恶鬼嗅到生人的气息窜出,獠牙外露,朝着两人猛扑而来。
义勇身形瞬动,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柔和的水流斩击精准击溃恶鬼,没有多余的缠斗。刀光落下,恶鬼消散。整套动作从容克制,不再是昔日以命相搏的姿态。
尘埃落定,他回头看向身侧人,确认对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受惊吧。”
“无妨。”那人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义勇的刀刃,“水之呼吸,既能斩恶,亦可守心。你如今做到了。”
义勇垂眸,轻轻颔首。漫长岁月里,他困在幸存者的愧疚之中,以为手中刀刃只能用来不断战斗、不断奔赴死亡。直到此刻才明白,挥刀的意义不止复仇与赎罪,也可以守护眼前来之不易的朝夕相伴。
一路往下,雾气渐渐稀薄,远处村镇的屋舍隐约显露轮廓。街道人声喧嚣,摊贩吆喝此起彼伏。义勇不习惯热闹,下意识微微蹙眉,身旁之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慢慢逛,不必着急。”
两人穿梭街巷,挑选干粮、草药,购置制茶的新茶。义勇认真挑选疗伤绷带,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只是从前只为自己准备,如今心中多了一人。
采买完毕,寻了一处临溪茶摊小憩。溪水潺潺流淌,如同水之呼吸绵延不息。
“我从前总以为,漫山大雾是困住我的牢笼。”义勇望着溪流开口,语气平淡,藏着释然,“长久活在雾里,习惯了孤身一人,甚至不敢期盼有人同行。”
“雾从来不是牢笼。”那人轻声说道,“只是你从前独自看雾。往后山雾再起,我们可以一同看。”
夕阳西垂时,两人背着行囊踏上返程山道。暮色重新聚拢白雾,笼罩整片青山。
回到木屋,天色彻底暗下。他们如同前夜一般,并肩倚靠门框。山间晚风微凉,雾气涌动,可这一回,孤寂早已消散无踪。
义勇侧过头,看清身侧人被雾气柔和的眉眼。
那些数十年来缠绕他的自责、落寞、无尽执念,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前路漫长,雾起雾落,岁岁朝夕,再也不必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