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雪消融

山中岁月安静得近乎温柔。

自那日同锖兔下山归来，富冈义勇心底沉积多年的寒冰，便一寸寸化作了山间温软的风。

第二日天光大亮，晨雾尽数散去，难得露出澄澈的碧空。阳光穿透层层竹叶，碎金似的落满小院，驱散了常年笼罩山居的湿冷雾气。

锖兔早早起身，收拾着院中散落的枯枝，指尖动作轻缓。他回头时，恰好看见义勇立在廊下，静静望着院外的竹林，背影不再是往日那般孤硬紧绷，多了几分松弛的暖意。

“今天天气很好。”锖兔轻声开口。

义勇闻声回头，澄澈的蓝眸落上锖兔的身影，轻轻颔首：“嗯。”

往日这样晴朗的好天气，于他而言从无意义。无论是斩鬼归来的白昼，还是独处山居的晴天，他永远孤身一人，晴空万里也是无人共赏的荒芜。可如今风暖日明，身侧有年少唯一的挚友，连寻常天光，都变得格外珍贵。

早饭过后，锖兔提议，去一趟后山的狭雾山旧址。

义勇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狭雾山，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是少年试炼的终点，是锖兔永远长眠的地方，是他背负一生罪孽与愧疚的源头。这么多年，他从未敢踏足此地半步，哪怕常年居于相近的深山，也始终刻意避开那片山林。那里埋着他最深的懦弱，埋着本该活下去的人。

看出他的迟疑，锖兔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温和却坚定：“都过去了，义勇。不必再逃避。”

年少时他护着懵懂怯懦的义勇，替他挡下所有凶险；如今归来，他依旧想护住义勇满心的执念与枷锁。

义勇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狭雾山的山道。

山路依旧熟悉，草木丛生，石径斑驳，和记忆里十几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从前少年踉跄独行、满心恐惧的山路，如今有挚友并肩同行，凛冽的回忆，被身边温热的气息悄悄抚平。

一路行至当年试炼的密林深处。

遍地枯枝落叶，风穿过林叶，发出簌簌轻响，像极了当年恶鬼嘶吼消散的余音。往昔血腥、绝望、撕心裂肺的悔恨，瞬间汹涌涌上义勇心头。

他下意识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长久以来的自责。

当年如果再强一点。

如果勇敢一点。

如果倒下的是他自己。

锖兔察觉到他的失态，轻轻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穿透微凉的肌肤，稳稳稳住了他翻涌的心绪。

“不是你的错。”锖兔看着他，眉眼温柔，字字清晰，“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当年我选择护住所有人，护住你，是我的心意，从无后悔。”

这么多年，义勇活在自我谴责里，听遍了世人的误解、同伴的疏离，却从来没有等到一句释怀。

唯独锖兔，跨越生死归来，亲手为他解开困住半生的枷锁。

义勇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积压多年的酸涩终于缓缓化开。那些缠绕他十数年的阴霾、愧疚、自我放逐的执念，在锖兔温柔的话语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我……一直很后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少有的脆弱，“我不配活下来，更不配成为水柱。”

这是他藏在心底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

锖兔轻轻摇头，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一如年少时安慰失意的他那般温柔。

“你活下来，替我、替所有死去的同伴，好好斩鬼，守护世人。你拼尽全力活到现在，从未懈怠，义勇，你很勇敢。”

阳光穿过林间缝隙，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密林经年的阴冷。

义勇抬头，看向眼前失而复得的挚友。

年少懵懂的自己，在这里弄丢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幸而岁月温柔，天光破晓，旧雪终融，故人归来。

他紧绷多年的嘴角，极轻极浅地勾起一丝弧度。算不上笑意，却是十几年来，最真切的释然。

两人在林间静静伫立许久，没有再多言语。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遗憾、所有跨越生死的思念，都融在温柔的风里。

返程时，夕阳斜挂山巅，染红整片天际。

来时满心沉重阴霾，归途一身澄澈轻松。

走在熟悉的山道上，晚风拂过两人并肩的身影。义勇侧头看着身侧步履从容的锖兔，心底无比清晰——

狭雾山的风雪早已落幕，困住他半生的牢笼，彻底瓦解。

往后青山长风，朝暮晨昏。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