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晨雾比昨夜更浓,薄白一层缠在竹梢,将整片青山笼得朦胧温润。
富冈义勇醒得很早,指尖先触到身侧温热的衣料。昨夜两人倚门框坐至后半夜,不知不觉靠着彼此浅眠,他微微偏头,看着身侧人垂落的发梢,心底翻涌多年的孤寂终于彻底落定。从前每一个雾天,他睁眼只有满山空寂,而今身侧有人相伴,连微凉山风都柔和几分。
他轻手轻脚起身,怕惊扰对方,拎起墙角搁置的水之呼吸练习用短刀,去往屋后山溪。溪水清冽,漫过青石,他抬手挥出几式轻柔的水面斩,流水层层铺开,没有往日厮杀时的凌厉,招式里所有尖锐棱角尽数化开,正如昨夜心中郁结散去。
练罢收刀,他蹲在溪边掬水洗去掌心薄汗,目光望向半山腰的木屋。往日他独自居于山间,三餐不过冷硬干饭团,如今屋内有人等候,便想煮一壶热茶。
折了几段干透细柴带回屋内,灶膛星火缓缓燃起,陶壶搁在火上,山泉煮得微微沸腾,淡浅茶香漫开。身侧人恰在这时睁开眼,揉着肩头坐起身,昨夜久坐的酸胀还留在背脊,看向义勇时眼底漾着薄雾般温柔。
“醒了。”义勇将温热茶碗推到对方手边,指尖相触一瞬,他微微顿住,又若无其事收回手,“山雾重,喝点暖茶。”
那人捧着茶碗凑近唇边,热气熏软眉眼,望向窗外漫山白雾,轻声开口:“从前总听说,富冈先生独居深山,一年四季只剩雾气相伴。”
义勇垂眸看着碗中浮起的茶叶,指尖摩挲瓷沿,沉寂多年的嗓音缓缓响起:“从前执念太深,总困在过往悔恨里,只看得见孤身一人。”
他抬眼,望向身侧之人,青山白雾落在他浅蓝眼眸里,再无半分落寞:“如今才懂,雾再浓,也不必独自走完。往后每一个起雾清晨、落霞黄昏,都有人同我一起。”
茶烟袅袅缠绕两人,屋外溪水潺潺流淌,往日独属于义勇的清冷山居,终于添了人间暖意。那人放下茶碗,伸手轻轻覆上义勇放在桌案的手背,温度透过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
“往后岁岁朝夕,都不会再让你孤身。”
义勇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躲开,积压十几年的心结彻底舒展。窗外白雾缓缓流动,漫过竹林、石阶与溪水,往后漫长岁月,这片青山晨雾,再也不会只剩他一人独自凝望。
正午山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竹枝落在院中。义勇取出搁置许久的干饭团,又采了溪边鲜嫩山菌,简单烹煮成汤。从前他从不在意三餐冷暖,如今却细细摆弄食材,想让身侧人吃得舒心。
两人坐在廊下进食,听林间雀鸟啼鸣,聊起从前各自独自走过的路途。义勇很少提及过往伤痛,只淡淡说起年少失去亲人、独自挣扎的岁月,那人安静听着,没有多言劝慰,只是安静陪在一旁,偶尔递上一块腌渍梅子。
午后,义勇拎起短刀去往后山林间,身侧人紧随其后。他不再独自埋头苦练,抬手演示水之呼吸招式时,动作放缓,耐心拆解每一处发力细节。流水绕身舒展,没有半分杀伐戾气,招式柔和舒展,白雾随刀风轻轻浮动。
待到日暮时分,山间再度起雾,和昨夜光景如出一辙。两人依旧倚着门框坐下,只是这一回不再沉默落寞。那人轻声说着沿途见闻,义勇安静聆听,偶尔应声作答,晚风裹挟草木清香,吹散所有经年孤单。
义勇侧过头,望着身侧人的侧脸,心底清楚,那些蹉跎孤寂的过往已然翻篇。往后无数个雾起雾散的日夜,身旁都会有一道身影相伴,所有遗憾与落寞,都能在朝夕相处的时光里,一点点尽数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