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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阙弈山河

秋雨敲碎满院枯叶,淅淅沥沥落个未歇。

寂寥的听雨院内,潮气浸骨,青砖地面湿冷泛白,像是常年晒不到暖阳,连风穿过廊下都带着一股滞重的寒意。

苏清辞靠坐在窗边软榻上,一身素色白衣,袖口滚着极淡的银线,不细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他肩背清瘦,腰身单薄,坐久了便会微微敛肩,透着常年体虚的孱弱。

方才与谢临渊短短数语交锋,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耗了他不少气力。

他指尖轻轻抵在唇间,低低咳了两声,咳势不猛,却带着绵长的虚乏,连耳尖都泛起极淡的白。

身侧侍立的青砚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公子,风凉,关窗歇息片刻吧。镇国公方才所言句句暗藏机锋,您何必与他周旋这般久。”

苏清辞缓缓垂落指尖,眸色依旧清浅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周旋?”他轻声重复二字,音色偏凉偏软,却字字清醒,“我不是在周旋,是在定局。”

青砚愣了一瞬。

沈清辞抬眼,望向窗外雨幕,目光穿透层层雨雾,落在远处巍峨肃整的皇城宫檐。

大胤朝如今看似国泰民安,实则内里早已朽空。

老皇帝年迈昏聩,沉迷长生道术,常年怠于朝政,任由外戚与东宫势力蚕食朝堂。皇子相争愈演愈烈,诸王各拥党羽,世家盘根错节,贪腐暗流遍布朝野。

而镇国公谢临渊,是这浑浊乱世里唯一一柄未偏、未折、藏于暗处的利刃。

世人皆道谢临渊性情冷厉,权倾朝野,杀伐过重,是悬在文武百官头顶的一柄悬剑。

可沈清辞看得比所有人都透彻。

谢临渊手握京畿重兵,掌天下半数精锐铁骑,却始终不党不私,不附任何皇子,不倚任何世家。

他冷眼旁观朝堂纷乱,看似漠然无情,实则是不愿让山河落入庸碌昏聩之人手中。

这样的人,可敌,亦可合。

是棋局里最难控、却也最值得对弈的对手。

苏清辞缓缓开口,声线清淡:“今日陛下突然遣谢临渊前来探视,绝非体恤旧臣遗孤。”

青砚颔首:“属下明白。陛下疑心太重,近来诸王造势愈盛,他忌惮任何手握名望与底蕴之人。沈家虽没落,可旧部门生遍布天下,公子您年少成名,隐有声望,陛下早已放心不下。”

“不止。”

苏清辞微微垂眸,长睫覆下一层浅影,掩去眼底深邃算计。

“陛下是在试探谢临渊。”

老皇帝年老多疑,最惧两件事——一是诸王逼宫,二是权臣拥兵自重。

谢临渊兵权滔天,本就是帝王心头最大的刺。

皇帝今日刻意派谢临渊前来探望罪臣之后的沈清辞,便是想看看,这柄最锋利的国之利刃,是否会与旧朝遗孤暗通款曲、私结渊源。

若谢临渊对苏清辞稍有善待、稍留情面,来日便可以此为柄,扣上勾结罪臣、心怀异心的罪名。

步步都是杀局。

青砚后背微凉:“那方才镇国公……”

“他看得懂。”沈清辞淡淡打断。

方才廊下短短对峙,两人句句留白、字字藏锋。

谢临渊句句疏离,分寸极致,撇清所有私情,是自保,亦是护他。

若是方才谢临渊对他热络半分,今日这听雨院,今夜这沈清辞,便要彻底落入帝王的猜忌漩涡之中,万劫不复。

清冷之人,从无情分滥施,却于无声处藏着最精准的权衡、最克制的保全。

苏清辞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谢临渊此人,心如明镜,眼藏山河,是难得的聪明人。”

唯聪明人,方可与共弈天下。

青砚迟疑:“可公子,镇国公终究是皇权利刃,是朝堂之人,与我们本就立场相悖。您如今蛰伏于此,步步谨慎,何必主动与他牵扯?”

沈清辞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却通透:

“乱世棋局,无恒敌,无恒友,唯存利弊,唯分山河。”

“如今诸王乱政,世家祸朝,若任由东宫与外戚把持朝政,大胤不出五年,必生内乱,届时百姓流离,山河崩塌。”

“谢临渊掌兵权,握利器,是唯一能镇得住乱象之人。我要稳山河,便绕不开他。”

他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世人皆以为沈家遗孤早已废去半生、只剩一具孱弱空壳。

无人知晓,这听雨废院之中,藏着搅动整个大胤风云的数重身份。

世人只知——苏氏嫡子,体弱多病,沉静寡言,无官无职,落魄闲居。

却不知——

江湖第一诡谋宗门“静澜阁”阁主,算尽天下局势的神秘谋士“白疏”,暗中掌控半数朝堂暗线的密主,皆是眼前这看似风一吹便倒的病弱少年。

多年蛰伏,他隐去所有锋芒,以孱弱为盾,以静默为衣,冷眼观尽朝堂肮脏、皇室倾轧。

只为等待一个可以破局之人。

今日一见,谢临渊,恰好是那个人。

苏清辞抬手,轻轻抚过腕间一处极细的暗色纹路,那是静澜阁阁主专属的暗记,被他常年衣袖遮掩,无人窥见。

“接下来,朝堂必有大变。”

他声音极轻,却笃定如铁。

“三日内,东宫必借故发难,拿沈家旧案做文章,借机肃清朝中旧臣势力。”

“七日内,外戚党将借天灾言论,打压藩王势力,搅动朝野舆论。”

“半月之内,诸王必有一次暗中兵变试探。”

桩桩件件,皆未发生,却被他一语精准预判。

青砚早已习惯自家公子惊世骇俗的智谋,只是依旧心头震颤:“公子早已算到了?”

“早就算到了。”

苏清辞微微轻咳,面色白了几分,却眼神愈清明。

“我蛰伏三年,养病三年,看似闭门避世,实则早已将整个大胤朝堂的脉络、人心、利弊,尽数盘清。”

“如今万事俱备,只缺一柄可破局的刀。”

而谢临渊,就是这柄刀。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人低声通报:“公子,院外镇国公府送来药材与御寒锦裘,说是国公爷吩咐,赠公子养病所用。”

青砚一怔:“他方才明明句句疏离,转身却又赠药赠衣?”

苏清辞抬眼,望向院门方向,雨雾沉沉。

他微微浅笑,笑意极淡,凉而不暖。

“这便是谢临渊的分寸。”

“人前绝情,是避帝疑。人后留情,是留棋路。”

“他比谁都清楚,今日之后,你我二人,棋局缠定,再无脱身可能。”

雨势渐缓,天光更暗。

大胤的风云,从这场秋雨初歇之时,悄然翻涌。

深宫帝王疑心暗生,东宫磨刀霍霍,诸王暗流涌动。

而听雨小院里,病弱清绝的谋士,与朝堂最冷最锐的权臣,已然无声落子。

两两清冷,两两藏锋。

山河棋局,自此正式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