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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加更)

寒阙弈山河

雨落终歇,暮色沉沉压落整座京都。

听雨院的石阶被雨水洗得透亮,层层青苔隐匿在边角,衬得这座闲置多年的院落愈发冷清孤寂。国公府送来的物资已然尽数抬入院中,两箱珍稀暖药,一叠精工缝制的云纹锦裘,整齐陈列在廊下,无半分张扬,却处处透着妥帖细致。

青砚抬手抚过锦裘温润的面料,眼底满是不解。

“国公行事实在矛盾。白日在圣驾跟前,他对公子避之如蛇蝎,字字句句划清界限,俨然一副全然不识的冷漠模样。可转头便送来御药暖裘,皆是千金难寻的珍品,分明是刻意护着公子。”

苏清辞依旧倚在软榻上,抬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素衣。秋雨过后寒气更甚,他本就肺腑孱弱,此刻眉心微蹙,泛着一丝浅浅的倦色,那张清隽如玉的脸庞,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稍许寒风便能将人吹折。

他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轻声开口,语调凉淡通透。

“不矛盾。”

“谢临渊身居高位,掌天下兵权,是帝王眼中最大的隐患。他若当众与我亲近,便是授人以柄。我是罪臣沈惟安的独子,是朝堂忌讳的旧臣遗孤,与我牵扯,便是通逆、结党两大死罪。”

“当众疏离,是自保,也是保我。”

青砚怔然:“那私下馈赠,便不怕被人察觉,落人口实吗?”

“他算好了分寸。”

苏清辞垂眸看着榻边散落的药匣,指尖轻点匣身精致的暗纹,那是专供内廷御用的标记,寻常权贵根本无从获取。

“这批药材锦裘,走的是私宅暗线,不经官府名册,不入朝堂耳目。无文书、无见证、无踪迹,即便有人暗中追查,也抓不到半分证据。”

“他是在告诉我,他敢赌,也敢接下这盘棋。”

世人皆道镇国公谢临渊铁血冷情,杀伐无度,眼中只有皇权社稷,从无私情软肋。可苏清辞清楚,这个人的冷漠从不是无情,是极致的清醒克制。

他身居风口浪尖,步步如履薄冰,半生孤冷,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唯独今日,为他破了例。

青砚瞬间豁然,又不由忧心忡忡:“可如此一来,公子便彻底和镇国公绑在了一处。东宫本就视您为眼中钉,如今察觉国公暗中护您,只会愈发忌惮,定会提前动手。”

“本就等他们动手。”

苏清辞抬眼,漆黑的眸心无波无澜,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俯瞰棋局的淡漠从容。

“我蛰伏三年,闭门养病,装了三年废人,为的就是引蛇出洞。东宫赵珩野心滔天,急欲取而代之,可他根基浅薄,手中无兵无将,唯一依仗便是外戚势力与父皇的纵容。”

“他迟迟不敢彻底发难,一是忌惮谢临渊的兵权,二是摸不透我这废人究竟还有几分余力。”

说到此处,他微微侧头,晚风穿窗而入,吹起他额前细碎的乌发,单薄的身形在昏暗暮色里,看似脆弱易碎,眼底却藏着倾覆朝野的锋芒。

“如今谢临渊暗中示好,便是最好的饵。赵珩多疑,见我与权臣有牵扯,必然心急。人一旦心急,便会乱了章法,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下人压得极低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慌张。

“公子,宫中来人了,传太子口谕,听闻公子久病不愈,特赐珍稀补品,命明日即刻入宫谢恩。”

青砚脸色骤然一变。

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半日光景,东宫果然已然动手。

他立刻上前,沉声道:“公子!这是鸿门宴!太子素来忌惮苏家旧势,此番突然召您入宫,定然不怀好意!如今夜色已深,仓促传召不合礼制,分明是刻意刁难,想要当众拿捏您的错处!”

一旦入宫,便是踏入东宫与皇权布下的罗网。深宫之内,步步杀机,无数冤魂沉埋其中,他自家公子体弱多病,手无实权,孤身入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苏清辞却只是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弧。

“不急。”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缓慢,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孱弱,却姿态端正,风骨凛然。喉间又是一阵细碎的咳嗽,他低头掩去,再抬眼时,眸中清明依旧。

“我若推辞,便是心虚,便是坐实了暗中勾结权臣、心怀异心的罪名。”

“三年蛰伏,我隐忍不发,为的不是逃避,是等待一个光明正大入局的机会。明日入宫,正是我重回朝堂棋局的第一步。”

青砚急道:“可公子身体孱弱,入宫之后若是被刻意刁难,体力不支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东宫党羽遍布深宫,处处皆是陷阱!”

“破绽?”

苏清辞轻声重复,语气带着几分清冷的自嘲。

“我最大的破绽,从来都是这副病弱的身子。可三年以来,这孱弱,也是我最好的铠甲。”

世人皆以他体弱无能,废人一个,不足为惧。

所以无人防备他,无人忌惮他,所有人都放任他在这小小听雨院里苟延残喘,任由他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落魄遗孤。

可无人知晓,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的躯壳里,藏着静澜阁执掌天下谋士的城府,藏着掌控朝野暗线的布局,藏着算尽人心、洞悉权谋的绝世智计。

他的马甲藏于深海,无人得见真容。所有杀伐、算计、布局,皆由旁人代行,留给他的,永远是这一副干净、孱弱、无害的皮囊。

这,便是他最无解的底牌。

“替我回禀东宫使者。”苏清辞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承蒙太子厚爱,臣身体稍有好转,明日定当准时入宫谢恩。”

青砚咬牙,终究只能应声退下传话。

院中重归寂静,暮色彻底笼罩院落,唯有檐下一盏孤灯,摇摇曳曳,映着满地湿冷残叶。

苏清辞抬手,轻轻抚过胸口,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强行撑着精神筹谋算计,终究还是耗损了元气,心口阵阵闷痛袭来,细密的冷汗浸出额角。

他微微闭眼,脑中飞速复盘明日深宫棋局。

太子赵珩,外戚权臣,多疑急躁,好大喜功。

老皇帝,昏聩多疑,薄情寡义,忌惮功臣,猜忌旧臣。

诸王暗流涌动,各怀鬼胎,伺机夺权。

还有那个冷眼旁观、手握天下兵权的谢临渊。

明日深宫,多方势力汇聚,步步是局,招招藏杀。

他孤身入局,无兵无权,无党无派,唯一的依仗,便是算无遗策的脑子,和那层层叠叠、无人知晓的隐秘马甲。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底清冷如霜。

“明日入宫,该收第一枚棋子了。”

而此刻,镇国公府。

沉沉夜色笼罩着肃穆巍峨的府邸,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谢临渊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冽,立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墨发束起,眉眼深邃冷峻,周身气场寒凉刺骨,周身无半分烟火气。

下属躬身立在身后,低声回禀:“国公,东宫传召苏公子明日入宫,属下已然查实,太子暗中安排了御史,打算明日在殿中,借旧案发难,构陷苏小公子私藏旧部密信,意图复辟苏家势力。”

书房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谢临渊眸光沉沉,薄唇微启,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知道了。”

下属迟疑:“国公,苏公子此去凶险万分,我们是否要暗中布置人手,护他周全?一旦苏公子被定罪,牵扯旧臣一案,朝堂局势必将大乱。”

谢临渊静默片刻,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深意。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看似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年,从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庇护。

苏清辞的心思、城府、算计,远超朝堂所有庸人。

他看似被动入局,实则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必。”

谢临渊淡淡道。

“他要下棋,本国公,静观其变。”

只是那双冷冽无波的眸底,悄然多了一丝细碎的在意。

风雨欲来,深宫弈局,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