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过不了审,用了同音不同声的字代替了。
冷雨潇潇,秋风穿庭。
谢临渊立在青石院中,玄色衣袍沾了细碎雨珠,愈发衬得整个人冷绝孤高,周身杀伐之气几乎压落漫天秋雨。
他身后紧随数位黑衣近卫,个个气息凛冽、噤声垂首,不敢有半分动静。这座无人问津的寒院,顷刻间被皇家禁军的肃杀气场填满,静谧被彻底打破。
窗内的苏清辞并未躲闪,只是静静抬眸,隔着漫天雨雾,望向院中来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权倾天下的少年摄政王。
世人皆言谢临渊冷血狠绝、嗜杀权谋,是乱世权臣、无情帝王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他立于风雨之中,无半分湿冷狼狈,眉眼覆着寒霜,眼底无温,山河万里、朝野沉浮,似乎皆入不得他眼。那是久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淬炼出的极致冷漠与疏离,与自己这久病清冷的疏离,竟是莫名相似。
一样的寡情,一样的通透,一样的将世事人心完农于股掌之间。
苏清辞心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孱弱温润、不问世事的模样,眉眼清淡,带着病中人独有的倦怠与疏离,看不出半分城府。
墨书身心紧绷,挡在窗前,低声戒备:“公子。”
靖安侯府庶子闲散无势,无职无权,与世无争,摄政王骤然登门,绝非偶然。
苏清辞微微抬手,示意墨书退下,嗓音轻浅平静:“无妨。”
话音落,他微微起身,想要下床迎客,动作轻微,却依旧牵扯了脏腑,又是一阵细微的闷咳袭来。他强忍喉间腥甜,稳住身形,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更显孱弱易碎。
院中,谢临渊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初见之时,他心中唯有一句:易碎如琉璃。
世人传言靖安侯府庶子苏清辞,缠绵病榻多年,孱弱多病,形同废人。今日亲眼所见,果真如此。
少年白衣素净、身姿清瘦,立于满室药香之中,眉眼温柔清淡,弱不禁风,仿佛一阵秋风便能将其吹倒。这般模样,与那个写出绝世密策、一语破局、搅动朝堂博弈的执棋之人,全然无法重合。
可不知为何,谢临渊深邃冷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今日前来,并非随性造访。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那封匿名密笺,短短数语,精准戳中吕氏集团的死穴,看透太后所有算计,布局精妙、眼光毒辣、步步绝杀,是当世顶级谋主方能写出的手笔。
他遍查京中所有谋士、隐臣、世家幕僚,无人有这般眼界与智计。唯独查到,近日所有朝堂暗流的交汇点,隐隐指向这处京郊寒院。
指向这个常年养病、毫无用处的苏清辞。
荒谬,却又唯一。
谢临渊收敛起眼底的杀伐与探究,抬步踏上廊檐,雨声隔绝在外。室内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冲淡了他一身肃杀戾气。
“苏公子。”
他开口,声线低沉冷冽,无温无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是上位者俯瞰下位者的淡漠姿态。
苏清辞倚在窗边,微微颔首,姿态清淡有礼,带着世家公子的温润教养,却疏离有度:“摄政王大驾光临,寒院蓬荜生辉,草民久病在身,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他说话语速偏缓,气息略虚,完美贴合久病体虚的状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临渊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血的面容、微微泛青的指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孱弱的身形,似在审视,似在甄别。
“听闻公子常年隐居别院,养病不出?”谢临渊淡淡发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苏清辞垂眸轻应,“身中顽疾,寸步难行,常年与药石为伴,不问外物,不知世事。”
字字属实,却字字留白。
他的确身中顽疾,的确常年隐居,只是无人知晓,他于病榻之上,看透天下棋局,掌控四方风云。
谢临渊薄唇微抿,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直直看向苏清辞眼底:“既然不问世事,那公子可知,近日朝堂吕氏乱政,百官受陷,朝野动荡?”
此言极具试探之意。
若是寻常闲散世家子,必然惶恐无知、一问三不知。
苏清辞抬眸,目光平静对上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眉眼依旧清淡无波,没有半分慌乱畏惧。
他轻轻轻叹一声,气息微弱:“草民隐居山野,耳目闭塞,朝堂诸事,知晓甚少。只是偶闻秋雨落、山河摇,朝堂不稳,皆是人心贪妄所致。”
顿了顿,他语速平缓,淡淡补了一句:“外戚干政,根基浮浅,急于夺权,必自掘坟墓。摄政王手握乾坤,只需静待时机,以静制动,便可破局,无需急于一时。”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没有精准计谋,没有具体对策,只是最浅显的局势点评。
可恰恰是这几句,精准契合了那封匿名密策的核心思路!
谢临渊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的淡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与震惊。
京中无数肱骨老臣、顶级谋士,皆看不清吕氏的根本破绽,皆慌于朝堂危局,纷纷献策强攻、硬碰硬,唯有那封密策,主张静观其变、借力打力、以静破躁。
而眼前这个看似孱弱无知、常年养病的少年,随口一言,竟与绝世谋主的思路分毫不差。
巧合?
世间从无这般精准的巧合。
谢临渊周身气压骤然降低,室内药香仿佛都染上了凛冽寒意。他步步上前,逼近榻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他居高临下看着倚榻的少年,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所有伪装:“公子足不出户,常年养病,何以看透朝堂根局?”
压迫感扑面而来,肃杀逼人。
墨书心头大紧,几乎要上前护主。
可榻上的苏清辞依旧从容。
他面色依旧苍白,眼底清淡如水,无半分慌乱,甚至微微浅浅一笑,笑意极淡,温柔易碎:“摄政王说笑了。天道轮回,世事同理。花开则盛,盛极必衰,贪心太过,必遭倾覆。此乃常理,何须入世方知?”
他将惊天洞察力,归于最浅显的天地常理。
滴水不漏,完美无瑕。
谢临渊定定看着他清冷温柔、孱弱无害的眉眼,看了许久。
眼前之人,太真了。病态是真,脆弱是真,温润是真,疏离是真。所有的一切,都贴合一个久病隐居的闲散公子。
可那眼底深处,那极淡的通透与凉薄,那洞悉世事的冷静,绝非一个足不出户的病弱少年该拥有。
迷雾笼罩,真假难辨。
良久,谢临渊收敛了满身锋芒,周身肃杀之气缓缓褪去,恢复了清冷孤绝的模样。
“是本王唐突了。”他语气依旧淡漠,听不出情绪,“秋雨寒凉,公子保重身体。”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停留一句。
玄色身影再次踏入漫天冷雨,挺拔孤绝,转瞬便消失在别院雨幕之中。
近卫紧随离去,喧嚣散尽,小院重归寂静。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苏清辞才微微松了口气,肩头微塌,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
方才短暂的对峙与精神紧绷,已然牵动了他的霜寒烬毒。
他缓缓抬手,捂住唇,低低咳嗽几声,锦帕之上,血色又深了几分。
墨书快步上前,忧心忡忡:“公子!摄政王定然起疑了!此人心思太深,观察力惊人,今日之后,他必会死死盯着我们别院!”
苏清辞缓缓靠回软榻,闭目调息,良久才睁开眼,眼底清冷依旧,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盯着便盯着。”
“我蛰伏多年,棋局已开,总要寻个对手,共弈山河。”
“谢临渊,刚刚好。”
秋雨连绵,寒院寂静。
两个清冷孤绝、心怀山河的权谋之人,初遇交锋,试探藏锋。
大胤棋局,自此,双雄入局,山河将倾,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