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殿外青石阶上凝着薄薄的湿意。
苏听晚与沈听寒并肩走出宗主大殿,周遭往来的弟子见了二人,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里混杂着愧疚、好奇,还有几分尚未完全散去的疑虑。昨夜到今日会审的风波传遍全宗,人人都清楚,苏听晚洗清了邪修的污名,可三长老秦沧那边,终究没有彻底落罪。
秦沧方才离开大殿时,经过二人身侧,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苏听晚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可其中裹挟的寒意,苏听晚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今日弃卒保帅,心中积怨更深,短期内不会明着动手,多半会在暗处布局。”沈听寒低声提醒,衣袖随晨风轻轻晃动,“你回听潮阁之后,尽量不要独自出入山林僻静之处。我会安排可靠的外门弟子暗中护着阁楼四周。”
苏听晚颔首,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袖口:“多谢尊上费心。只是秦沧经此一事,行事必然更加隐秘,很难再留下这般明显的痕迹。”
“越是急于除去隐患,越容易露出新的破绽。”沈听寒侧过头,眸光清浅,“我们不必主动寻衅,只需静待他再度出手。”
二人行至岔路口,就要各自分开。沈听寒忽然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白玉符,玉质温润,上面刻着极简的流云纹路,是玄剑宗正统的预警符。
“这个你收着。一旦感知到术法异动或是危险逼近,捏碎玉符,我便能立刻感知方位赶来。”
苏听晚伸手接过玉符,触手温凉,玉符上还残留着他淡淡的松间冷香。她指尖微顿,小心收入衣襟内侧,轻声道:“弟子记下了。”
目送沈听寒转身离去,苏听晚才独自踏上返回听潮阁的小路。
一路行来,林间草木清新,只是往日安静的小径,今日总让她隐约觉得暗处藏着视线。她不动声色,脚步平稳,内里心神始终警醒。
回到听潮阁,阁楼里昨夜打斗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断裂的竹栏换上了新木,地面血迹也擦拭殆尽,唯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迷香余味,提醒她昨夜那场死局并非幻梦。
苏听晚走入内室,刚坐下不久,窗棂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响,节奏短促,是早年她和旧人约定的暗号。
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起身,指尖按在腰间青锋剑柄上,缓步靠近窗边,低声问:“何人?”
窗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带着风尘沙哑的女声:“是我,阿晚。”
这声音熟悉又遥远,像是沉在多年前的记忆深处。苏听晚眼底骤然一动,缓缓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立着一身灰布劲装的女子,脸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身上沾着尘土,显然一路奔波而来。正是当年和她一同流落、后来失散的旧友阿禾。
“阿禾?”苏听晚压着声音,又惊又疑,“你怎么会来玄剑宗?此地危机重重,秦沧的眼线遍布,你不该贸然前来。”
阿禾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伺,才低声开口:“我追踪秦沧的私产暗线许久,得知他近日在山外一处隐秘据点调度人手,特意冒险来给你传消息。另外,我查到一件旧事,和你当年满门之事有关。”
苏听晚浑身一僵,呼吸微微滞住。
她隐姓埋名进入玄剑宗,隐忍数年,除了自保,最大的执念便是查清当年家族倾覆的真相。这么多年线索寥寥,她几乎快要无从查起,此刻骤然听到相关音讯,心底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你仔细说。”苏听晚放低声音,抬手示意阿禾从侧门悄悄进来,避开路上巡逻的弟子。
阿禾闪身入内,关好房门,才摘下脸上薄纱,眉宇间带着沉郁:“当年苏家出事,表面上是遭遇山匪劫掠,可我近期查到,背后牵头的人,正是年轻时的秦沧。他当年是为了夺取苏家珍藏的一卷古功法,才暗中安排人手出手。只是当年事情做得极为干净,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苏听晚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多年来心底模糊的猜测,此刻终于得到印证。
原来她和秦沧之间,从来不止宗门权斗的过节。
是血海深仇。
阿禾继续道:“还有一事,秦沧不止私蓄暗卫,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域外散修,想要借外力掌控玄剑宗的权柄。山外据点近日正在输送一批特制的迷香和禁术丹药,和昨夜困住你的迷阵香同源,威力更强。”
“他既然没能在会审中除掉我,下一步,恐怕会动用这批东西,制造更大的事端。”苏听晚沉声推断。
“正是。”阿禾点头,“我担心他会对宗门里亲近你的人下手,用来嫁祸于你,沈尊上和你,都要格外提防。我不能久留,一旦被秦沧的暗哨发现踪迹,不仅我难以脱身,还会牵连你。”
阿禾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裹好的简册,递到苏听晚手中:“这里记录了据点大致方位、值守轮换规律,还有部分和秦沧往来的域外之人信息,你收好。若是想要动手探查,务必周全计划,不可孤身涉险。”
苏听晚郑重接过简册,入手厚重,她抬眸看向阿禾:“此番多谢你冒死送来消息。你之后打算去往何处?”
“我继续留在山外,盯着据点动向,有新消息会再设法传信。”阿禾微微一笑,眼底藏着风霜,“当年苏家待我恩重,这件事,我定会陪你查到底。”
两人又快速敲定后续传信的方式,阿禾不再多留,趁着四下无人,悄无声息从听潮阁后侧的密道离开,很快隐入山林深处。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苏听晚坐在案前,缓缓铺开那卷简册,一行行仔细阅览,心底思绪翻涌。
秦沧的野心、陈年的血仇、山外蓄势待发的暗势力,层层纠葛缠在一起。昨夜会审仅仅只是第一回合的交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指尖抚过衣襟里那枚沈听寒赠予的预警玉符,又看向桌上记载着线索的简册,眸光一点点变得坚定。
不能再一味被动防备。
秦沧既然步步紧逼,那她便要抓住这一线线索,主动撕开他藏了多年的伪装。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弟子的通报声,说是沈听寒遣人送来讯息,傍晚在后山静心崖一叙,有事商议。
苏听晚将简册仔细收好,妥善藏进暗格,抬眼望向窗外层叠的青峰。
风起林响,暗流奔涌。一场关乎宗门安危、也关乎她血海夙愿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