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穿透云霭,洒在玄剑宗主殿青阶之上。
宗主高坐正中主位,其余长老分坐两侧,殿内气氛肃穆沉滞。殿外弟子层层静立,无人敢高声言语。昨日听潮阁一事一夜传遍全宗,所有人都等着这场会审的结果。
苏听晚一身素净弟子衣袍,独自立于殿中,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惶急。沈听寒坐在长老席末位,白衣清寂,垂眸静坐,却无形中撑起一份重量。
不多时,三长老秦沧缓步走入大殿。他依旧是那身深灰长老法袍,面色沉稳如常,仿佛昨夜精心布设的一局死棋落空,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行礼拜见宗主后,安然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苏听晚,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宗主抬手,沉声开口:“昨日听潮阁惊变,死士现身,邪玉被搜,疑点丛生。今日会审,务求查明真相,不可冤枉弟子,亦不可纵容犯戒之人。执法长老,先述昨夜经过。”
灰袍执法长老起身,将昨夜围堵听潮阁、发现玉符、黑衣死士当堂暴毙、沈听寒核验玉符灵力本源一事,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话音落毕,殿内一片低低的骚动。
秦沧等议论稍歇,才缓缓起身,声音苍老沉稳,带着长辈独有的厚重感:“宗主,诸位同门。昨日之事,乍看疑点重重,但细细思量,疑点未必等于清白。”
他目光转向苏听晚,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苏听晚平日素来低调,可越是藏得深的人,越容易暗中行事。那玉符纵然灵力底色与我门下功法相似,难保不是此人刻意模仿、栽赃嫁祸。至于死士自绝,江湖诡术繁多,谁能断定不是她提前埋下的后手,借此反过来污蔑我?”
这话极为厉害,直接将沈听寒查出的线索,全部归结为苏听晚的算计。
不少中立长老闻言,微微颔首。秦沧在宗门深耕数十年,人脉深厚,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秦沧继续开口:“更何况,昨夜听潮阁之内,实实在在残留着紊乱的术法戾气,打斗痕迹不假。若无她出手相斗,何来这般景象?依老夫之见,苏听晚私修旁门,事发之后自知难以脱罪,便想出攀咬长老的法子,妄图脱身。”
一番话层层铺垫,瞬间将风向再次扭转。几名与秦沧交好的长老当即附和。
“三长老所言有理,不可单凭一道灵力痕迹便质疑长老。”
“苏听晚若无问题,为何深夜引来死士?此事太过蹊跷。”
压力再度涌向苏听晚。
她抬眸,从容望向秦沧,声音清亮,在空旷大殿里清晰回荡:“三长老口口声声说我刻意模仿功法、栽赃陷害,可弟子入门以来,修习的全是宗门正统流云剑诀,从未接触过您一脉独有的淬灵心法。若无长期潜心修习,绝不可能复刻那般独有的灵力底色,还请长老告知,我究竟是何时、从何处习得您门下的独门淬灵之术?”
一句话直击要害。
秦沧眉头微蹙,一时难以应答,片刻才冷声道:“或许你暗中私访旁人偷学,此事怎会留下痕迹?”
“既是无迹可寻,长老又怎能一口咬定是我刻意模仿?”苏听晚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再者,昨夜来袭死士的搏杀招式,乃是长老麾下暗卫独有的路数,寻常外人根本无从习得。宗门之中存有暗卫名册,可核对近期暗卫的在册人数、身形特征,昨夜殒命之人,是否便是名册之中消失的人手,一查便知。”
秦沧面色微沉:“暗卫乃是宗门隐秘战力,岂能随意翻出名册给人查验?”
“事关弟子清白,也关乎宗门之中是否有人私蓄死士、构陷同门,这般大事,难道不比隐秘名册更重要?”苏听晚寸步不让,“若是长老心中坦荡,自可同意核验,以证自身清白。若是一再推脱,反倒惹人疑心。”
殿中一众中立长老神色微动,看向秦沧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秦沧心底暗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名册干系重大,不可轻动。单凭招式相似,依旧不能作为实证。”
就在二人对峙僵持之际,一直默然静坐的沈听寒缓缓起身。
白衣少年起身的一瞬,殿内喧闹骤然收敛。
他目光清淡,先对着宗主微微躬身,而后开口,声线清泠:“名册可以暂缓调取,我另有一物可供佐证。昨夜死士尸身,我已仔细查验,他们颈后都有一处极淡的墨色刺痕,是秦长老麾下暗卫专属标记,寻常外力无法仿制。”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秦沧浑身一震,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色。他本以为那些死士只是仓促灭口,身上标记极浅,不易察觉,竟没想到沈听寒观察得如此细致。
沈听寒继续道:“除此之外,昨夜我追查气息,在听潮阁外山林小径,寻到一枚令牌残片,上面刻着秦长老府中独有的印记。”
他抬手,掌心托着一小块暗木残片,纹路清晰,递到宗主面前。
证据接连而出,层层堆叠,秦沧先前的说辞,开始摇摇欲坠。
秦沧强压心底慌乱,沉声辩驳:“不过一块残片、浅淡刺痕,依旧可以伪造!沈尊上,你这般偏帮一名年轻弟子,是否有失公允?”
“公允二字,在于证据,不在于立场。”沈听寒眸光平静地看向秦沧,“长老若是坚持所有证物皆是伪造,那便提议启用宗门鉴灵镜。鉴灵镜可回溯短时间内事发之地的灵力流动轨迹,昨夜听潮阁究竟是谁先动手、是谁布下迷阵、是谁埋下邪玉,镜中一览无余,真假即刻分明。”
鉴灵镜乃是玄剑宗至宝,消耗巨大,非重大冤案不会启用。一旦开启,昨夜所有真相将无所遁形。
秦沧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万万没有料到沈听寒会直接提出动用鉴灵镜。若是镜中影像流出,他暗中蓄养暗卫、设计构陷苏听晚的全部谋划,会当众败露,届时他在玄剑宗数十年的声望,便会一朝尽毁。
沉默良久,秦沧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放缓,似是退让:“鉴灵镜损耗甚大,不必为一件尚未定论的事劳烦至宝。或许,是我门下部分暗卫脱离管控,自作主张行事,并非老夫授意。”
他不再咬死苏听晚是邪修,转而将罪责推到“暗卫私自行动”之上,打算弃卒保帅,把自己摘出去。
宗主阅人多年,哪里看不出其中猫腻,神色凝重:“暗卫脱离管控,私自前往听潮阁厮杀、布设迷阵构陷同门?此事绝不能轻饶。即刻清查三长老府暗卫,所有涉事之人一律捉拿审讯。”
秦沧躬身领命,眼底却翻涌着阴翳。今日虽勉强脱身,可经此一事,宗主与不少长老已然对他心生防备,苏听晚这个隐患,还有沈听寒的偏袒,都必须另寻时机解决。
会审至此,苏听晚的污名得以洗清。
宗主看向殿中的少女,缓声开口:“苏听晚,昨夜之事,查实并非你私修邪术,乃是遭人设计构陷,你清白无污。只是昨夜打斗惊扰阁中安宁,日后遇事可第一时间上报宗门,不可独自硬抗。”
“弟子谨记宗主教诲。”苏听晚躬身行礼。
这场惊心动魄的会审,尘埃落定。
众人陆续散去,大殿之中渐渐空旷。
沈听寒缓步走到苏听晚身侧,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方才在殿上,你应对得很好。”他轻声说道。
苏听晚抬眸看向他,心底万千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声道谢:“今日若非尊上,我很难自证清白。”
沈听寒微微摇头:“即便我不曾开口,你早已抓住破绽,自有辩驳之法。我只是推了一把。”
顿了顿,他目光望向殿外连绵青峰,声音低了几分:“秦沧今日虽暂避责罚,但他不会就此罢休。经此一事,他必然会更加忌惮你,往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
苏听晚心头一凛,郑重颔首:“我明白。”
阳光穿过殿宇飞檐,落在二人之间。
危机暂时平息,可玄剑宗深处的暗流,依旧汹涌不休。秦沧隐忍蛰伏,下一场风波,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而这一路的并肩与相护,也在苏听晚心底,悄悄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