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欣从金缕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陆思琛的车还停在老位置,他靠在驾驶座里翻手机,看见她拉开车门进来,把手机放下,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拢了一下。"饿了吧?走,吃饭。"
她没有让他直接开去餐厅,而是报了一个地址。城南一条老巷子里的棋牌室,门面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粮油店中间,灰扑扑的卷帘门半拉着。陆思琛把车停在巷口看了那门脸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我去旁边买包烟",然后走开了,留给她空间。
张雨欣弯腰钻过那道半拉着的卷帘门,里面烟雾缭绕,几张麻将桌围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牌声哗啦哗啦响成一片。她穿过牌桌之间窄窄的过道走到最里面一扇半掩的门前,叩了三下,停两秒,又叩了两下。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瘦长的男人的脸,四十来岁,眼下一对深重的黑眼圈,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张雨欣?"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不是进去了吗?"
"出来了。"张雨欣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脑,墙上贴满了各种便签和表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打印机的墨粉气息。男人绕回书桌后面坐下,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敲了敲键盘唤醒了屏幕。
"帮我查一个人。"张雨欣把手机里拍的那页旧档案照片递过去,"孙若兰,曾用名苏砚。2010年出境,目的地泰国。之后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男人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拧起来。"这名字我见过。"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一边翻一边说,"不是泰国的记录,是第三方的。这人在2010年之后用过一条缅甸那边的转账通道,金额不大,但每隔两年固定有一笔钱汇进香港的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他敲得更快了些,然后停下来,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你妈周婉清的名字。"
张雨欣的呼吸猛地一窒。孙若兰在泰国用缅甸通道往香港汇款,收款人是她妈周婉清。她妈从来没提过有过境外的钱,她妈在城南住了二十年靠给人缝补和绣些小件维持生活,从来没有一笔大额进账。要么她妈不知道这些钱,要么这些钱汇进了她妈不知道的某个账户里。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账户的开户时间——2011年3月。孙若兰出境后的第一笔汇款,在2011年3月发出,收款方用的是周婉清的香港身份信息。
"能查到中间经手人的名字吗?"她问。
男人把屏幕转回去又敲了一会儿,摇头。"通道封了三年了,中间人全是假名。但这条通道在2017年之前一直活跃,最后一笔款是2017年5月汇出去的。之后这个账户就休眠了,直到现在没动过。"
2017年。她在上一世还在李家,还在跟李云哲过着表面风光的日子。她妈一个人守在城南,一个在境外消失了的人隔几年往她妈名下的账户里打钱。那些钱她妈可能一分都没取过。那些钱还藏在某个她妈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有人把它找出来。
"能把那个香港账户的详情发给我吗?"
男人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纸,手写了一串账号、银行名称、最后一次交易日期和金额。他把纸条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你查的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
"我男朋友的妈。"张雨欣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男人"啧"了一声,没多问。张雨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里面是她准备好的现金。男人推回来一半:"剩下的当欠着。上次在里面你替我挡了一刀,这条命还值点钱。"
张雨欣没有推让,把另一半收回包里,点了点头。她弯腰从半拉卷帘门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了,巷口的陆思琛远远地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迎上来。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递到她面前:"旁边有家卖烤红薯的,给你买了一个。"
她接过来,纸袋烫手,隔着袋子能闻到红薯烤焦糖的甜香。她边走边撕开皮咬了一口,软糯滚烫的红薯肉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一直吃到了车旁边坐进副驾才停下来。
陆思琛绕到驾驶座坐进来,没有急着发动车,侧过身看她。"饿成这样了?"
"中午没吃。"她擦了擦嘴角,把剩下半个红薯用纸袋包好,放在中控台上。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开口:"思琛,你听说过金缕阁跟香港那边有什么业务往来吗?"
陆思琛想了想。"有。金缕阁的丝绸出口业务有一部分走的是香港转口,但量不大。我之前做供货的时候听他们采购部提过一句,说他们有几批高端的绣品底料是从香港那边渠道进来的。"
"渠道的名字?"
"没细问。但那个采购员姓吴,现在应该还在金缕阁供应部。我可以帮你约他。"
张雨欣侧头看着他。车厢里暗下来了,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蓝光映着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暗中很亮,平静地,耐心地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你帮我约。"
"明天。"
她伸手过去,在暗处握住了他搁在换挡杆上的手。他的手指暖的,宽大的,指节粗粝,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把他的手翻过来贴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扣进去。他微微收了一下手指,把她包住了。
"回家吧。"她说。
晚上到家之后张雨欣把那张纸条和秘本放在了一起。她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李云哲的对话框,把今天拿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发了过去:"查到了缅甸的转账通道,2011年到2017年固定往香港一个周婉清名下的账户汇款。最后一笔2017年5月。之后通道关闭。收款账户还在,休眠状态。"
李云哲的回复隔了十来分钟才到:"我刚才查了我生母在香港那边的关联人。她2010年出境之前在香港开过一个公司,名义法人是一个姓苏的人。公司2017年6月注销。刚好跟最后一笔汇款差一个月。"
张雨欣盯着屏幕,把两个时间点叠在一起。2017年5月最后一笔款汇出,2017年6月公司注销。孙若兰在2017年做了一个决定,把所有在境内的尾巴一次性切断了。然后她彻底消失了,连缅甸那条通道都没再走过。
她打字:"那个姓苏的法人和苏砚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云哲回了一个字:"是。"
张雨欣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床头看着天花板。孙若兰用苏砚的名字在香港开了公司,用周婉清的名字开了账户,用缅甸通道汇款,用沈清荷在国内做身份替身,用李云哲在金缕阁帮她续查旧账。她的生母用了一整张网把自己包裹起来,每一根线都在别人的名下,没有一根直接连在她自己身上。如果有人在追她,顺着任何一根线追过去都会撞上一个死胡同,然后转进另一个死胡同,再转进另一个。她把自己藏得这么深,如果她不想被人找到,那谁都不可能找到她。
可她在2017年切断了所有通道。2017年,距离她上一世入狱只差不到一年。如果孙若兰知道她女儿的未来会走到那一步,她在那一年切断通道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张雨欣不知道。可那个时间点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陈老板发了一条消息:"你那条网里,有没有孙若兰跟香港之间的线?"
陈老板的回复比她预想中来得快,只隔了三分钟:"有。1998年到2017年。中间断过一次,2010年续上的。2017年之后她主动断了所有跟我这边的联系。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2017年6月。"
"她说你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女儿来找你,告诉她我在等她。'然后就没有了。"
张雨欣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她心口向外散开。她在等她。孙若兰没有死。她切断了所有通道,注销了所有公司,封掉了所有账户,只留下了一句口信给陈老板,让她告诉周婉清的女儿:我在等你。
她是谁的女儿呢。她是李云哲的母亲,也是周家绣庄的第二个徒弟。她等的人可能是她没见过面的儿媳妇,也可能是她师姐的女儿。或者都是。
张雨欣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她侧过身,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梧桐叶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她把手掌贴在小腹上,闭了闭眼。
明天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个姓吴的采购员。金缕阁到香港那条渠道。她要把从2010年到2017年之间所有从金缕阁流向香港方向的货物记录全都翻出来。那里头一定藏着孙若兰留下的最后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