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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遇见你30

因为遇见你:张雨欣重生

星期四上午,张雨欣跟陆思琛去了金缕阁供应部。供应部在金缕阁主楼后面的配楼一层,一排灰扑扑的办公室,走廊里堆满了成卷的素缎和打包箱,空气里漂着棉麻布料的干燥气息。姓吴的采购员是个四十出头的胖男人,穿着靛蓝色的工装围裙,手边摊着一大堆货单和样品册。陆思琛跟他打了招呼,说是"我太太想了解一下金缕阁的供货渠道",姓吴的很爽快,把最近三个月的进货记录报表从柜子里搬了出来。

张雨欣坐在他对面,面前摆了厚厚一摞A4纸。她翻得很快,目光从一串串货号、品名、数量和供应商代码上扫过去。前面几十页都是常规的底料和辅料采购,供应商也全是国内那几家熟悉的厂家。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笔三个月前入库的靛蓝色手工捻线,数量不多,只有六轴。品名栏写的不是常见的"成品线轴",而是"订制类,需返还空轴"。供应商代码一栏填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代号:HK-07。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供货方在香港,包邮寄出,空轴回收周期约九十天。"

她指着那一行问姓吴的:"这个HK-07是香港那边的固定渠道吗?"

姓吴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对,专门走高端订制线的。那边有个供应商一直给我们供手工捻线,靛蓝和月白两种颜色为主,一年大概来三四批,每批量不大。品质是真好,比咱们国内能买到的线结实好多,就是贵。"

"这家供应商叫什么名字?"

姓吴的翻了翻另一本台账,指着供应商登记页给她看。上面填了一个公司名称,写的是"苏元织造",地址在香港九龙的一处工业大厦,联系人一栏空白,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张雨欣的目光在那个"苏"字上停了好几秒。"苏元织造"——跟苏砚同姓。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供应商登记页的照片,然后继续往下翻货单。

翻到第五十二页的时候她又看到了一笔来自HK-07的货,这次是月白色的手工捻线,六轴,规格跟上一批完全一样。入库时间是两个月前。紧接着隔了四页,她又看到一笔,靛蓝和月白各六轴,入库日期是上个月中旬。三个月内三批货,每批都精准地在九十天左右送回来一次。她问姓吴的:"这些手工捻线是做什么用的?"

"主要是供咱们的定制绣品用的。沈老师那边接的一些高端订单会指定用这批线,说是颜色正、不褪色、上针不伤布面。"姓吴的挠了挠头,"不过这些线确实紧俏,每次来没几天就分完了,剩下空轴还得给人家寄回去,说是有回收协议。"

"空轴寄回去的时候,收货地址是一样的?"

"对,还是九龙那个地址。"

张雨欣合上货单,道了谢,跟陆思琛一起出了供应部。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把手机里拍的供应商登记页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苏元织造"四个字底下那个香港电话号码像一根细细的引线,悬在她面前。她走到配楼外面的院子里站住了,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讲的是带着些许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苏元织造,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供应的靛蓝色手工捻线,是自家生产的还是代购的?"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不好意思,生产这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如果您有定制需求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我让我们主管回您电话。"

"你们主管怎么称呼?"

对方又顿了一下,这一次稍长了一些:"姓……苏。"

张雨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好。麻烦你转告你们苏主管,就说这边有个周家绣庄的旧人想约个时间聊聊靛蓝线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那个年轻女声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变了,变得稳了一些,也轻了一些:"请您稍等。"

电话被搁下了,听筒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机器运转声。大约过了一分钟,另一个声音接起了电话。这一次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时间的痕迹,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她没有打招呼,直接说了一句:"你妈还好吗?"

张雨欣站在金缕阁配楼外面的院子里,阳光晒着她的后颈,可她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握着手机的手稳住了,声音也是稳的:"她在城南住着。身体还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人说:"你上周评审会上那幅蝴蝶,底布是深灰色粗缎,靛蓝线是六股手工捻的。线是我供过去的。我一直在等有人用那批线绣出东西来。"

"你是苏砚?"张雨欣把那个名字轻轻吐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的、像叹息又像笑的呼吸声。"我叫苏砚。但我现在的名字不是这个。你叫我苏姐就好。"

张雨欣攥着手机,指关节微微泛白。"苏姐,2017年你切断了所有通道。为什么?"

那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经过很久沉淀之后的平静:"因为那时候有人要对你妈下手了。我切通道是为了把所有的注视引到我这边来。那条通道不断,顺着周婉清的名字就能找到她。断了,所有线索就都断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就安全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接了我的电话?"

苏砚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你把那只蝴蝶绣出来了。那幅蝴蝶用了我供的线,用了周家绣庄的底布,绣了周家的花。你拿着周家绣庄的东西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该说话了。"

张雨欣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被风翻动着的叶子,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回国内?"

"我不回去。"苏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我在外面还有事没做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1994年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账,最终走到的那个账户不是我的。我只是经手的人。真正拿钱的人,到现在还坐在金缕阁的上层。我切断了通道不是因为怕他查到你们,是因为我还在查他。这七年我在外面做的一切,都是在摸那个人的尾巴。"

"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她听见远处有汽笛声,还有几不可闻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然后苏砚说了一句让她整颗心都提起来的话:"你见过他。评审会那天,坐在程锐左手边那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他叫韩秉文。金缕阁的荣誉顾问,从不挂牌,从不列席公开会议。但所有大的决策,最后都是他来敲的。"

张雨欣的脑子里闪过评审会那天的画面。坐在程锐旁边的老先生,深灰色中山装,两鬓斑白,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在最后她提到"周婉清"三个字的时候坐直过一次身体,然后偏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那时候李云哲站在侧门外面,而韩秉文看那一眼的动作,现在回想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才是S?"张雨欣问。

"不是。"苏砚说,"S是我给自己留的代号。秦明远以为S是一个女人,但他错了。S只是一个烟雾。韩秉文是我在1994年之后花了三年才锁定的那个人。他不姓S,他姓韩,可所有人都在他的影子底下做事。程锐听他调度,秦明远当初签字是被他架着签的,甚至连当年把李家和金缕阁联姻的路铺好这件事,背后也有他的推手。"

张雨欣的后背靠上了旁边一棵树干。她握着手机,呼吸放得很平很慢。"你在外面查了他七年。"

"七年了。"苏砚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他做得太干净了。三百二十万在经过我手里之后,被转了六道。每一道的壳子都不同,但第七道转回来的时候重新进了金缕阁的名下。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把一笔被拿走的钱重新洗回了同一个池子里,洗成了合法的、干净的、没有人能再追回来的投资款。"

"所以你切断了所有通道,把自己放到了境外,从外面查他。"

"因为我从里面查不到他。"苏砚说,"我在李家待了那么多年,在金缕阁待了那么多年,站在他的系统里的时候我看不到他的轮廓。只有走出来,站得远一点,才能看清他手里牵了多少条线。雨欣,你手里的秘本、你妈留下的那枚针、你绣的那只蝴蝶——这些都是周家绣庄最后的血脉。保护好它们。"

张雨欣把手机贴着耳朵,沉默了几秒。"苏姐,你会回来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苏砚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都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把那只蝴蝶绣完之后,我会找一个时间回来看看它。"

电话挂断了。张雨欣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四分三十七秒。她站在原地,手还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攥紧的手指上,碎碎的,暖的,像很多只真实存在的蝴蝶停在那里。

远处陆思琛从配楼门口走过来,看见她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摊开手掌。张雨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潮湿的、发凉的贴着他干燥温热的。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她把攥着的拳头松开,跟他十指扣紧,"也问到了。剩下的,就是我回去把那幅蝴蝶绣完。"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