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张雨欣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苏砚。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出现在周家绣庄1992年的旧档案里,编号S-001,备注是"外姓徒,孙氏"。也就是说,孙若兰在嫁入李家之前、在跟周婉清做师姐妹之前,不姓孙。她改过姓。她从一个姓苏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姓孙的女人,再变成李云哲的生母。
陆思琛在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靠进座椅里,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脑子里盘着几个数字。1992年入籍周家绣庄,1993年前后跟周婉清一起学艺,1994年嫁入李家,同年周家绣庄被合并,三百二十万被转走。她的时间线跟那笔钱的走向几乎完全重叠。如果她是S,那她从进周家绣庄的那天起就不是来学手艺的。她是来拿东西的。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陆思琛把车停在金缕阁附近的一条路边,熄了火。"你要去找李云哲吧。"
张雨欣侧头看他。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握方向盘的手指收得有些紧。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去那个村子,拿到的东西肯定要跟他碰。"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温而稳,"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张雨欣伸手过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指腹蹭了蹭他突出的指节。"你不上去一起?"
"你跟他有正事聊。我在旁边你们放不开。"陆思琛把她的手翻过来捏了一下,"忙完了给我发消息,我带你吃晚饭。"
她点了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金缕阁侧门的时候她跟门口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那人认得她,朝二楼的方向指了指,说"李总在办公室"。
她上了二楼,李云哲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子。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把册子合上推到了一边。他今天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整夜没睡。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还是稳的。
"你拿到什么了?"他问。
张雨欣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片靛蓝色的碎布放在桌面上,碎布上两条半的弧线在灯光下泛着旧线的哑光。然后把手机打开,翻到那行"苏砚"的记录截图放在碎布旁边。"你生母原名叫苏砚。1992年入周家绣庄的时候改了姓孙。1993年跟你妈做师姐妹。1994年嫁进李家。1994年周家绣庄被合并,三百二十万被转走。1995年沈清荷嫁给你爸。然后孙若兰这个名字在2000年之前就从李家消失了。"
李云哲拿起那片碎布,指腹沿着那两条半的弧线慢慢摸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声音有些发涩:"我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膝盖,我妈给我缝伤口的时候用过一种特别细的丝线。我长大后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医用缝合线。可我现在回想起来了,那种线是靛蓝色的。"
他抬头看着张雨欣。"她缝了我膝盖上的伤口,用的是周家绣庄的丝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雨欣把碎布收回来重新夹进秘本里,然后把秦明远笔记本里那张"LS"标注的照片调出来放在桌上。"你之前说沈清荷和孙若兰共用过一个身份。秦明远在笔记本里标了'LS',紧挨着'S'。如果孙若兰就是S,那这个LS就是你的生母,而沈清荷跟这个代号的关系需要重新排。"
李云哲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如果孙若兰真的是S,那我上一世进金缕阁、接手金缕阁的投资业务,不是我自己选的路。是她铺的。"
张雨欣的目光收紧了。"什么意思?"
"秦明远跟我爸有旧交这件事不是偶然。秦明远能认识我爸,是因为沈清荷嫁给我爸之后带进来的那层关系。沈清荷跟孙若兰共用过身份,那沈清荷嫁进李家本身就是孙若兰布的一步棋。"李云哲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像在跟自己确认,"她走了之后留了一把钥匙在我身边,那把钥匙叫沈清荷。沈清荷嫁给我爸,等她站稳了,再把秦明远带进来,等秦明远查够了再把我引进来。她不在场,但每一个人都是我生母孙若兰安排在那里的。"
张雨欣忽然想起一件事。"陈老板说那三百二十万经过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的姓氏跟你生母的娘家姓对得上。不是姓孙,是姓苏。苏砚。那个中间人就是孙若兰自己。"她把几个碎片拼到一起,从1992年入籍周家绣庄到1994年转走三百二十万再到2000年前后消失,从头到尾站在那笔钱最终去向上游的那个人,就是李云哲的亲生母亲。
"你妈现在在哪里?"张雨欣问。
李云哲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我凌晨托人查了她护照最后一次出入境记录。2010年出境,目的地是泰国。之后没有任何回国的记录。她在泰国的入境记录也消失了,像有人在她入境之后把那一段数据整个抹掉了。"
"但她可能还活着。"
"可能。"李云哲把文件袋合上放回抽屉里,抬起头看着她,"雨欣,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查下去?"
这是李云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张小姐",没有全名,就是雨欣。她端坐在椅子上,把这两个字的余音在耳朵里停了一拍,然后说:"我会查沈清荷为什么还留在李家。如果孙若兰是S,沈清荷是她的替身,那孙若兰走了之后沈清荷完全可以离开李家。她没有离开,她留下来陪了你爸二十几年。她留下来的原因里,一定有孙若兰欠她的东西,或者她要替孙若兰盯着的东西。"
李云哲看着她。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下面有一道被什么照亮了的光,慢慢浮上来。"那份身份档案里还写了另一件事。沈清荷嫁进李家的时候带了一笔嫁妆,数目不大,但来源标的是'绣品出售所得'。我查了当年金缕阁的拍卖记录,那批绣品的买家全是匿名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收款方,在1996年改过一次户名。改成了'苏氏'。"
"苏砚。"
"对。沈清荷带来的那笔嫁妆,绕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苏砚手上。她在用沈清荷洗钱。那三百二十万转出去了,但她在国内还留了一条用沈清荷做渠道的资金管道。"李云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传过来,"如果我生母现在还在,她可能不是躲着不见我。她可能正在跟某个人用同一条管道在做同一件事。她离开不是逃跑,她是在外面等我找到她。"
张雨欣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午后的光从叶隙里筛下来,细碎地落了一地。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嘴角不再抿成一条线了。那根被拉紧的琴弦,刚刚松了一点。
"李云哲。"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查泰国那条线。你妈如果从2010年到现在都在境外,那她总会留下点别的痕迹。银行记录、房产登记、医疗记录,只要人活着就有数据。我上一世入狱之前认识一个做跨境信息的人,他欠我人情。我去找他。"
李云哲偏过头来。午后的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碎碎的金色河流。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那只蝴蝶,翅膀上那朵还没开的花,是我生母绣过的东西吗?"
张雨欣愣了一下。她蝴蝶右翅下方那七针浅影,她补上去的,三条弧线叠成半开花。她当时只是凭直觉绣了那几针,像体内某种比她更老的东西在替她的手做决定。"可能是。"她说,"我绣的时候没想。但那朵花在我外公的秘本里反复出现过,在你生母那片碎布上也出现过。它可能从某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我们几个人的手上了。"
李云哲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把它绣完了。我去找我的那条线。你绣完的时候,我可能也该找着了。"
张雨欣没有回答。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办公桌上那本旧册子的书页吹翻了几页,沙沙地响着,像有谁在翻一本读不完的书。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片碎布上露出来的靛蓝色线头。第三条弧线只起了一个头,从没走完。她想着自己蝴蝶翅膀底下那七针浅影,那三条弧线在她手上闭合了。也许这就是她把那朵花绣完整的方式。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