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蛋糕与少年心事

终年弥漫着淡淡消毒气息的疗养院，坐落在远离城市喧嚣的山林腹地。院墙之内草木葱郁，可这份生机，似乎从来都不属于病房里的卡路迪亚。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铺着素色床单的病床上。少年蜷缩靠在软垫枕头上，薄薄的病号服衬得四肢格外瘦削。心脏先天的缺陷如同枷锁，牢牢锁在他的胸腔深处。毫无预兆的心悸会不分昼夜骤然袭来，每一次发作，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地狂跳、绞痛，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浑身冒起一层冷汗，四肢发软脱力。

旁人孩童可以肆意奔跑、追逐打闹，在阳光下挥洒汗水，可这些对于卡路迪亚而言，全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医生反复告诫，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太过激动。他绝大多数时光，都被禁锢在这间色调素净的病房之中。

窗外就是自由的山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远处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那些鲜活热闹的声音传入屋内，反而衬得病房愈发安静孤寂。

长久被病痛纠缠，卡路迪亚的性子变得乖戾又敏感。他会偷偷跑出去奔跑，跳跃，高声大叫。很多医者面对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少年，大多只会反复地叮嘱，一遍遍重复

可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落进卡路迪亚耳朵里，只觉得空洞乏味，起不到半分慰藉。

直到千颜的到来。

虽然千颜比卡路迪亚仅仅年长五岁，年纪轻轻便来到疗养院担任心理医师。他并不像其余医护人员那样小心翼翼把少年当成一碰就碎的易碎瓷器。他说话向来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毒舌呛人的锋芒，常常几句话就把脾气本就火爆的卡路迪亚怼得火冒三丈，气得脸颊涨红。可偏偏，这份不加伪装的直白之下，藏着实打实的共情与疏导。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

千颜端着文件夹走了进来，一身简洁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眉眼清俊，神色淡然。他将文件夹搁在桌边，一眼就看见少年正扒着玻璃窗，望着外面玩耍的小孩，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艳羡，又混着无力的愤懑。

千颜开口

卡路迪亚猛地回过头，棕红色的短发有些乱糟糟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间瞪圆，火气一下子就被撩拨起来。

卡路迪亚皱起眉头，声调拔高几分，胸口因为情绪起伏，隐隐泛起一丝浅浅的闷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侧胸口

千颜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平静地看向炸毛的少年

卡路迪亚被说得一噎，腮帮子鼓鼓的，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气呼呼地别过头，可心底那股堵得慌的郁结，反倒奇妙地散开了一丝。

千颜从来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只能被怜悯的病患。他正视卡路迪亚的痛苦，却不纵容他一味沉溺悲伤。闲暇的时候，在评估确认不会加重心脏负担的前提下，千颜总会想出许许多多新奇温和的散心点子。

阳光和煦的日子，会带他去往疗养院后山的花圃，坐在花树下，辨认各色花草昆虫；会拿来拼图、有趣的故事读本，陪他消磨漫长无聊的时光；偶尔还会带来稀奇的小玩意儿，和他斗嘴闲谈。

旁人都觉得卡路迪亚性情乖张难以相处，只有千颜敢直言戳破他的伪装，也只有千颜看得见那层桀骜外壳之下，少年对活着的渴望，还有深藏心底的孤单。

久而久之，卡路迪亚十分依赖这个总爱呛自己的年轻心理医生。明明时常被对方怼得恼羞成怒，可每到千颜到访的日子，他的心底，会抑制不住生出一份期待。若是哪一天千颜因为事务耽搁没有过来，整个人便会蔫蔫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轮转。

每一年卡路迪亚的生日，疗养院的医护会送来简单的祝福，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大多匆匆问候过后便要忙碌别的事务。唯独千颜，每一年的生日，都会亲手烤制一块苹果蛋糕，抽出时间，单独留下来，陪着少年度过生日。

那是专属于卡路迪亚的，独一份的偏爱。

苹果蛋糕烤得松软，表层抹着薄薄的奶油，切块的苹果烘烤之后甜香四溢，不算多么奢华名贵，却是少年每年最为期盼的时刻。烛光摇曳，小小的蛋糕摆在病床旁的小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绝了疗养院来来往往的人群，喧嚣全部被挡在门外。

千颜把小小的蜡烛一根根点燃，橘黄色烛火轻轻跳动，映亮少年年轻的脸庞

卡路迪亚皱着鼻子抱怨，可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光亮。

烛光摇曳，少年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在心底许下心愿。蛋糕甜香漫在小小的病房，这一刻，胸腔之中时常侵扰他的心悸，仿佛都暂时退去。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就到了卡路迪亚的十岁生日。

这一日和往年一样。傍晚时分，暮色慢慢笼罩山林，疗养院大楼灯火次第亮起。病房之中，窗帘半掩，隔绝外界大部分光线。千颜依旧如约而至，手里捧着刚刚烤好的苹果蛋糕，蛋糕上面插着十根细细的蜡烛。

烤苹果的甜香混着奶油的气息，缓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千颜将蛋糕稳稳放置在床头柜的小木桌上，指尖拂过蛋糕边缘

卡路迪亚坐在床上，双腿屈膝，身上松垮的病号服，宝蓝色的发丝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泛起满满的暖意。

这十年来，大半岁月都在病痛煎熬之中度过。无数个夜晚被心悸折磨得难以安睡，见过太多医生无奈的神色，听过无数次关于自己寿命不会太过长久的暗示。可每一年生日，都有千颜带着蛋糕，坐在这里陪着自己。这份陪伴，是灰暗疗养岁月里，格外珍贵的光。

十根蜡烛火苗轻轻晃动，暖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千颜靠在椅背上，神色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里毒舌的锋芒。

卡路迪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之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底纷乱的念头翻涌，有对活下去的渴求，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懵懂混沌的少年心事。短暂的许愿过后，他猛地向前俯身，一口气吹灭全部蜡烛。

烛火尽数熄灭，房间瞬间暗了一瞬，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廊灯微光。

就在蜡烛熄灭的同一刻，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外面，恰好可以看见疗养院楼下的庭院。一对年轻的情侣站在树下，夜色之中相拥，轻轻吻在了一起。

那一幕画面，猝不及防落入卡路迪亚的眼底。

少年才刚刚十岁，尚且不能完全明白情爱之中全部的深意，可画面带来的冲击，懵懂的悸动如同潮水一般猛地冲上心头。心脏不受控制重重跳了两下，却不是病痛带来的绞痛，而是另一种滚烫慌乱的悸动。

脑子一瞬间像是懵住了，许许多多纷乱的情绪搅成一团。眼前是摇曳烛火残留的残影，身侧就是一直陪伴自己、自己无比依赖的千颜。一股冲动毫无预兆骤然涌了上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快过理智。

卡路迪亚微微探过身，伸手轻轻扶住千颜的肩膀，微微仰头，闭着眼睛，莽撞又笨拙地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轻轻相触。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骤然静止。

淡淡的苹果蛋糕甜香萦绕鼻尖。那只是很轻很短的一个触碰，没有更深的动作，莽撞、生涩，全然是少年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之举。

一秒，两秒。

卡路迪亚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方才脑子一热的冲动褪去，铺天盖地的羞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慌忙向后弹开，猛地撤回到病床之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就连两只耳朵，都烧得通红滚烫，仿佛连头顶的发丝都要冒出热气。他眼神慌乱，不敢去看千颜的眼睛，目光四处躲闪，手足无措，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那一个突如其来的吻，把他自己吓得不轻。

卡路迪亚结结巴巴，舌头都像是打了结，一颗心砰砰狂跳，胸腔隆隆作响，分不清是心悸发作，还是纯粹的害羞慌乱，他攥紧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用力，鼓起很大的勇气，磕磕绊绊吐出一句话

说出这句话之后，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千颜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方才突如其来的亲吻同样让他有片刻错愕，此刻他敛着眉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落在此刻心绪慌乱敏感的卡路迪亚眼中，却被解读成了拒绝。

少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冒出来医生们曾经说过的话——你的先天心脏缺陷十分棘手，未来能够活多久，谁也无法保证，或许活不到长大成年。

一股委屈酸涩瞬间涌上心头。自己本就是一个命数短暂，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时日的人。刚刚莽撞做出这样的举动，换来了对方的沉默。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随时可能被病痛夺走生命的小孩，说出要负责这种话，太过荒唐。

方才脸上滚烫的绯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是眼底迅速漫上来的黯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蓝色眼眸之中的光，眼眶不受控制一点点泛红，水汽悄悄在眼底积聚。

卡路迪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口不择言地低声嘟囔

话音还没有说完，一丝薄薄的水雾已经蒙住他的眼眸，再往下说，声音就要带上哭腔。

千颜终于开口，打断了少年越说越消沉的自语。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平稳

千颜抬眼，目光牢牢看向眼眶泛红的卡路迪亚

卡路迪亚咬着下唇，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没有反驳，耳尖依旧红红的。

千颜神色认真，一字一句，缓缓定下一个约定

这句话落进耳朵，原本快要低落沉沦下去的卡路迪亚猛地抬起头。泛红的眼眶里面，重新燃起光亮，难以置信地望着千颜。

少年的声音带着尚未褪去的哽咽，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

千颜淡淡点头

卡路迪亚怔怔坐在床上，心脏砰砰地跳动。委屈、难过、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求生欲。

在此之前，面对先天心脏的顽疾，他很多时候是消极的。病痛反复折磨，看不见长远的未来，心底隐隐做好了或许早早离世的心理准备。可现在，有了这样一个约定横亘在前方。他想要活到成年，想要等到约定到来的那一天。

可少年依旧改不了嘴上不服输的性子，脑子一转，又开始忍不住吐槽。

卡路迪亚撇了撇嘴，嘴上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故意摆出嫌弃的神态，眉毛挑了挑

嘴上在吐槽，可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却悄悄紧紧攥了起来。心底那份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强烈。为了那个遥远的约定，他想要撑下去。

千颜看见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千颜伸手，拿过一旁切蛋糕的小刀，将香甜的苹果蛋糕切开，把一块切好的蛋糕放到小碟子，递到卡路迪亚面前

烛火已经熄灭，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病房之中安安静静，只有蛋糕甜香缓缓流淌。

卡路迪亚接过碟子，勺子戳进松软的蛋糕，苹果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小口吃着蛋糕，表面依旧一副桀骜别扭的模样，可心底，已经悄悄埋下一颗种子。

十岁的生日，一个莽撞的吻，一个跨越漫长岁月的约定。

往后无数难熬的日夜，当心悸来袭，痛苦席卷躯体，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之中，便会想起今夜的这一番对话。想要活到成年，想要奔赴那个约定，这份念想，将会成为支撑卡路迪亚对抗先天心脏病，挣扎求生的莫大动力。

夜色漫过疗养院的楼宇，少年藏在心底滚烫的心事，伴随着苹果蛋糕的甜香，被悄悄封存在这个生日的夜晚。前路依旧布满病痛磨难，可他的心中，已经多出了一份遥远又炽热的期盼。1